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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月华

作者:李宇阳发表时间:2019-09-12浏览次数:

天色是淡淡的青冥,没有硕大的冷月高悬夜空,亦没有爽辣如刀的风掠过她的发线。香江花月夜,繁华的只是另一座城市,与她,是不相干的。萧红,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孤寒的一抹冷色,如同夜色中儿白流淌的月华,穿透一溪碧水,月色与水色的交界处,是一场寂然犴野的燃烧。

她在上海的文坛大放异彩,如明亮的星子点亮了夜上海的天空,在那个战乱的年代,留下了一个女子在战争硝烟里深切的感悟。她以独特的视角与真挚的笔触,将东北大地鲜活的生命气息,以及那整个时代的影子,留在了一篇又一篇杰出的文字里。

那时,命运里的冰雪依旧还在远方,萧红的少女时代,依旧散发着阳光般鲜灵柔美的气息。新鲜的中学生活,美丽洁净的哈尔滨,可爱的同学与全新的课本,这一切,都是如此地令人欣喜,给予了萧红无上的快乐。她与同学相处融洽,积极参与一切活动。她本性里的勇敢与大胆,在那时已逐渐显露,这也令她的中学生活变得更加花团锦簇起来。只是,这样的快乐,总仿佛没有着落似的捉摸不定,若一只翩翩蝴蝶,轻盈地停落在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总叫人担心着,有一天这蝴蝶会振翼而去,将心上的那个角落也变成了空落的所在。从小在祖父的庇护下成长,所以即便求学在外,只要有机会她便会回到呼兰河畔的小城,去看一看等在家中的老祖父,陪着他,在玫瑰盛开的花园里,看夕阳的余晖铺满天际,将澄澈的天空染成一片火红。一九二九年的三月,祖父过八十大寿。那是萧红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垂暮的老人。初春的呼兰小城,有干爽的风拂过街巷,一些杨树花在空中飞舞着,似是下着一场温暖的雪。当萧红走进张家的大院,等待着她的是祖父雪白的胡子与苍老的容颜,映在窗玻璃中,虚渺的,宛若一幅淡墨的画。在玫瑰花盛开的时节,祖父苍老的容颜,永远消失在张家大院里。

当岁月如水般流过,透过时光的帐幔,我们依稀能够望见往昔的景象,望见那个叫萧红的女子,将她浸染了呼兰河畔清透风色的故事与过往,刻入这座城市的肌理,从此,与它的呼吸融为一体。东特女一中,是她就读的中学。在这里,她接触到最新的思想与文化根植于心。就读于这样一所学校,萧红不可谓不快乐。但命运是残酷的,至少在萧红的生命中,她所领受到的命运,大多是残酷与打压。它以锐利的羽翼,撕扯着这个倔强桀骜的女子,以使她屈服。而萧红心中那手执画笔的美丽意象,在现实中,亦化作了金戈铁马的女子,以灵魂作注脚,以才华为刀剑,杀向这扰攘不堪的人间。而其实,早在命运夺去萧红的梦想之前,它便已经显示了它的残酷。祖父的离世,便是命运给予萧红的第一次重击。这个最疼爱她的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在萧红的心里,留下了恒久的空白。那一小方空缺的地方,让她第一次觉出了尘世的寒冷,亦是第一次知道, 这人间的烟火再如何喧器,这十丈软红再如何热闹,她也只是独自的一个人。

如此桀骜而不屈的女子,那曾经将她陷入绝境的个性,如今,却成为她杀出一条血路的最好依凭。她遇上了他,初初相遇,便是在人生最卑微的时刻,这大约是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会喜爱的初遇吧。然而,命运却偏偏选在了此刻,给萧红这一生最深挚的爱恋。而这一次,化身为她命运的萧军,一如她此前遇到的每个男子一 般,依旧不能给她最后的温暖。救她于风尘的是他,而最终将她抛向尘世的,亦是他。萧军,是萧红此生最苍凉的宿命,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势,不通情理地融进了她的生命中。

在人生最寒微的时日,这个遍身烟火气息的女子,心中那一抹素洁的华色,始终都不曾泯灭。在生活与生存的空间里,她仍然能够凭着灵魂深处的皎皎月华,去寻找生命中的另一些事物,一些不仅只限于吃饱穿暖的事物。那是关于人类精神的诉求,亦是她此生唯一能够始终紧握的,完整地属于自己的追求。于萧红而言,发表在《国际协报》副刊上的处女作,便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临界点。只要跨过了这个临界点,迎接她的便是从此不同的人生。文章的发表,给萧红带来了巨大的惊喜。那刻的她,似是终于寻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她的梦想与灵魂,第一次重合在了一处, 在她的心底深处,绽放出烟花股耀眼而夺日的光彩。

而在惊喜之后,萧红对写作的信心与热情,达到了个新的高度。之前那个怯于表达,在命运的征途上杀伐了一路,却也绝望了一路的女子,终于在这个寒冷却并不孤独的冬天,走出了她曾经的过往。她的人生有了目标,她有了倾尽全力想要做好的事。对于萧红而言,这比一篇作品的发表更能带给她快乐。也就是从那时起,文字与写作成了萧红生的挚爱,成了她此生不离不弃的伴侣。无论是冷雨敲窗的荒寒子夜,还是在肩负行囊的漫长旅途。无论她是孤单一人,还是有恋人相伴,她始终都不曾放下手中的笔。她将孤单与快乐,伤感与愤怒,还有曾长久盈于眼中的泪水,都化作了文字,写进了生命深处的每道折痕。

文字成全了她的梦想,而她的生命也因对文字的不舍追逐。她曾经历的折辱与苦难,她困顿时的绝望与不顾一切,以及生命中细小的美丽、细微的快乐,她希望都能以文字记之,让她的这一程风景, 亦可由此而变成另一种永恒。正是抱持了这样的信仰,以及对文字的挚爱,当青岛的生活趋于平静,萧红便极快地进入了写作的状态。自《跋涉》刊行之后,萧红便成为了左翼作家的新锐人物。而以萧红的经历来看,她文字那种独特的风骨,亦正是源自于那段人生的大苦难。正是因了她曾经经历过生命最哀切的荒凉,才会令她能够从一般女性作者所没有的角度去看待当时的人与事,并对整个社会予以关注。这样的文字,在当时,自然便被划入左翼阵营之中了。

人生是一程辛苦路,沿途有沧染的风雪,亦有遍地的荆棘。春风温柔的绚美时光,总是转眼便消失无踪。然而,有些人的一生,却远不止于此。卑微时,他们如尘如土,几成残败叶;绚丽时,他们却又明艳夺日,宛如皎月烈阳。更有些人,面对不断的折辱与困苦时,却总会散发出别样的光芒,或如晴空般灿烂灼眼,成如月色般素洁明净。这样的人,注定不凡。而这程从无坦途的辛苦路,便是他们有此不凡的代价。人生有多辛苦,成就便有多炫目。萧红,便属此列。

她只是一朵自尘埃里开出的花,经历了那样多的苦难与折磨,这一路行来, 终究曾有过泥污遍身的困苦时光,这花还是绽放着,桀聱且孤艳,如永夜里清冷灿烂的月华,不惧人间刀剑相逼,唯将一轮素华,挥向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