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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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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时代

作者:旷翟发表时间:2019-10-23浏览次数:

 

已经是由夏要入秋的时节了,天空中开始轻轻地飘落下稀稀落落的雨丝。只是空气有些潮湿和闷热,稍走几步,额头就闷出了一层汗。我刚拍好证件照,正在往回赶。在家已经待了两个多月,虽然没有很大的趣味,倒也舒坦。一个人在家,听歌,读书,日子也还能过。

    雨渐渐大了,即使打着伞也会被淋到和溅到。反手把书包背至胸前,匆匆地迈开步子。路过一家重庆酸辣粉店,周围仍充斥着大喇叭里传来的音乐和叫卖声——这条街都是如此。往前走两步,猛然发现前面蹲着一个身着蓝色上衣背着一个黑色斜挎包的女人。雨水直接倾打在她的面庞和后背。甚至在她的衣服上都能看见密密麻麻的雨点。面目黧黑,好比卤鸡爪的那种酱色。她用一根廉价发箍绑住头发,额头上皱纹很明显。我走上前,想给她搭把伞,却只清晰地看见她正一丝不苟地剥着莲蓬。手法娴熟,不像大家闺秀一样用手指撕,而是直接用手掌去掰开,麻利得很。这翠绿至墨色的莲蓬是整整齐齐地装在编织袋里的,一次拿五六个出来剥,剥好的莲子就盛放在旁边的红色小篮子里。莲子是圆圆滚滚的可爱,她的神情却是皱着眉头的一副苦相样。是在着急下雨了莲蓬没卖出去?还是在急着其他什么?我不知道,因为在我的印象中,过苦日子的人在生活中无时无刻不是这种面相。

    我嚅喏地想把伞借她,但没移开步子。她后面就是店铺,完全可以自己走进去躲雨。让她苦苦捱在风雨中剥莲蓬的,是她的苦命,是充满巨压的生活。我即使给她遮了一时的风雨,也无法改变她要独自面对生活的惊涛骇浪的事实。她仍麻溜儿地埋头干活,我意兴萧索地摸了摸鼻子,在雨中走了。

    后面再经过那条街时,她仍然蹲在老地方卖莲子,有一阵了。

    八月下旬的一天,背好背包出门时接到同学发来的短信,大意是班主任新接高一,需要我们前去给新教室打扫,要确保在下午三点前到达。我应了这个请求,去健身房健了两个小时身,又打道回家洗澡,整理了一番,紧赶慢赶,终于准时到达教学楼南座,吕老师新开的教室。

    教室还算宽敞,垃圾也不多。我们更换了几把桌椅和略加打扫一番后教室便看起来井然有序了。班主任领着我们见了新高一的年级组,许多熟悉的面孔凭借他们过去出色的育人成绩都升了新职,老吕也是喜提实验班,现在已经是骨干教师了。我们纷纷表达仰慕,大人们也互相恭维,只有老吕一直傻傻地憨笑,笑得脸直抽抽。

    班主任想留我们几个一起吃饭,因为其他人都有约在身,我也和老师道别了。自己走在一中校外的街道上,心情却不一样。往年都是急急忙忙赶回学校,或者急急忙忙赶往网吧。今天没有了约束自己的路线,竟忘了该往哪儿走。

    天一下就黑啦,随便溜达一下竟然到了七点多。街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多是着装美丽的女孩子。她们互相挽着手,背着自己的荷包,出来和闺蜜一起散步,女人是天生会逛街的妖精,吹着习习的凉风,路过一家不错的店还能进去试一试新的款式——反正也不用买。唔,这生活真棒。

    我正在车站等一辆601,耳机里播放的是德永英明演唱的歌,李健也翻唱过的《车站》。歌者的声音如冰泉一样缓缓流过耳畔,让人在这躁动的夏夜也能罕见地安静下来。在每一个这样的夏夜,总是让我感觉自己和世界之间隔了一层水汽,朦胧着,隐约着。它阻碍着让我看清一些东西,也阻碍着我回想起一些事情。这样挺好,省得让我难过时,还要自己摘下眼镜。

    已经快九月了,离六月八号也已过去了近三个月。这三个月来,我没有去思念一些东西,也没有试着再去联系一些人,去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语。这么多年来,我也做过一些大事,喜欢过几个女生,结交了一些朋友。甚至,在荷尔蒙的驱使下,也曾一两个月省吃俭用准备礼物,讨人欢心。可是,一个讨厌的人,又怎么会因为一些殷勤而变得可爱呢?而荷尔蒙带给我的甜蜜,也仅仅只存在于暗恋时的幻想。人年轻时,总会犯浑。越说心里话,心就会越痛。如今好了,再提起这些过去的事情,我已经没有感觉了。

    车来了,上车,投币。找一个后排靠窗的座位坐下。因为是夜里,车上人也不多,零零散散地坐着,车子也慢慢悠悠地逛过大街小巷。

    我喜欢坐夜车,特别是一个人在寒夜。在由秋入冬的季节,寒夜的雨淅沥地撞在半开的车窗上,还有一部分打在我靠在窗沿的脸上。天气这时已经很冷了,但湖南的雪不常有,温度没有降到很低,大衣也只是这两天才开始穿,只是湿冷的天气,让人难捱。北风狂野地略过三湘大地,我紧了紧脖子,生怕被凛冽刺骨的寒风找到破绽,灌将进来。车上没有开暖气,但我蜷缩着身子,将头靠在窗沿,却觉得很舒服。

岁岁别离,今又别离,离人心上秋难离。夏夜的月亮比其他季节看起来更清亮,也显得更深远。行人仍各自走着自己的路,女孩儿在街边穿来串去。坦白的说,看到漂亮姑娘,心里是很高兴。红唇,雪肌,玉臂,梨涡。这是姑娘的天赐武器,足以让冰冻的大地回春。周遭白色街灯在倾泻着皎洁,美丽的光泽在女孩们柔顺的发丝上跳跃。看来无论是在什么季节,健美而充满活力的姑娘们总是能给人以美好的感受,让人短暂地忘却那挥之不去的忧郁。

    下了车,离家还有两百余米。前几天去母亲的小店时,意外地发现新疆老表已经将他的羊肉串小摊从步步高门前搬到了一条街之外。他的妻子仍然在农贸市场口子边儿卖着新疆来的干果或者批发来的塑料玩具。一年不见,老表变化很大。他的眼神变得呆滞,从前他会一遍给烧红的木炭扇风一遍溜着眼睛看着行人,现今他只是瞪着泛着死鱼肚皮搬死白颜色的眼睛看着过路的人。也不吆喝几句了,只是一屁股坐在红色廉价塑料椅子里,左手搭在微微发福的肚皮上。

    电商对于实体店的冲击,间接加速了老表中年危机的来临。这是躲不过的历史浪潮,总会有几只小鱼小虾被潮汐拍打在沙滩上接受烈日炙烤。不是你,就是我。

    这样的生存危机我不只在新疆老表身上看到过。上周父亲在家举办社交宴会,邀请了许多朋友。一个企业代表问我小舅舅最近在哪里高就,我舅舅笑了笑,说:

    “在看《侯卫东》,官场小说。”

    “看这样子是要大显身手啦”对面男子麻利地笑了

    “哪里,我只想做和尚了,工作太难做了”舅舅意兴阑珊地说。

    “哎哟,这个做官是有讲究的,你要慢慢积累资本啦,你首先就要学会忍...”那个人张着黄蜡的大板牙津津有味地传授着为官的秘诀。

    “算了,”小舅摇摇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我只想到半山腰上找个庙做和尚”

    我要是平日听到这番话,定要大大奚落说这话的人。

    可这话从我舅舅嘴里说出来。我舅舅,一个政府上班的小公务员,因为不知打点以及意见不合屡屡在工作上穿小鞋的三十五岁的中年男人,每个月拿着永远没有上浮的死工资,妻子也只是餐馆的服务员。面对有一双儿女要养,一套镇上的房子要供的我的舅舅。我却无法“大义凛然”起来。

    我张张嘴,想为我着窘迫的舅舅说道个什么出路来。可我缄默了。我不说话,因为我想不出。我只是一个被保护在温室里半辈子的破小孩,连生活的面目都没有摸清,还清谈些什么呢?

    舅舅也不说话了,他闷声喝酒。饭桌上大人们也不说话了,和我一样,都陷入了可怕的沉默,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往肠胃灌酒。

    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看起来,应该是年轻人并没有触摸到生活本身的邪恶面目,当生活轻拭爪牙初露锋芒时,少年也就熬成了中年。

    可悲的中年人,在职场上开始感觉到“天花板”,身躯里装满的也是劣质蛋白质和脂肪酸。但他们仍然需要透支自己的精力来为儿女挣学费,供车子,房子。为儿女今后嫁娶而忙碌。秃头、肥胖,都缠上了他们,还要在舆论里承担年轻人对于他们“油腻”满怀恶意的成见。

    穷啊,穷能让人生出病来。穷能让人沉溺在酒精里,甚至,让人想做和尚,躲来一份清闲。

    曾经的自己,能够拍着胸脯说将来一定能改变世界。可到了后来,才明白自己能力实在有限。我在最好的年纪背负着最崇高的理想,却没有改变丝毫的能力。我今日资助了路边的老乞丐让他能有一顿饱饭,但我不能阻止他明日不再乞讨。我用善意与人交流,却无法阻挡他人抱以戾气待人。回过头来,同龄人还在叫嚣,用嘴巴证明着自己的牛气。也许年轻人都是这样,眼高手低,活在梦里。前一秒还在为了家国而热血上涌,下一秒却能因鸡毛蒜皮而翻脸,摇唇鼓舌。这让我觉得幼稚,烦人。而我,也不过是一个在他们眼中自作成熟的怪人,或者是某些人眼中的小丑。

    在粮店背后是一条开阔的路途,四周都是田野,一望无际。我曾在夕阳时骑着单车追逐着下落的红日。挥舞着双臂,对着火红的落日呐喊。具体喊什么,我说不上来,但心头堵塞,喉头发痒。

    我在急匆匆地跑向远方,却不知道我在为什么而发足狂奔。

    我在高谈政治、民主。历史。阶级。可我无法回答我在干什么。

    我知道父母不易,可我总是对他们大吼大叫。

    我想要改变世界,可我却一事无成。

    孤独、痛苦、抑郁充斥着我。

    年轻。

    见一人受苦如面见众生受难;

    再多的心有戚戚也只是袖手一旁,在颅内哭泣两声。

    有什么用呢?

    脑子里的思想不断在交战,搏杀,咆哮。就如一团团颜料,疯狂将对方染色。

    我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混乱,磨难

    人生来不是被打败的,可让世界在我手里变好一点真的好难。

    王小波说:“那一天我二十一岁,是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

    人生无时无刻不是在受锤,只是年轻时没有觉察到。我也想爱,我也想吃。我也正在缓慢地受锤。但人活一世,总得为一些东西拼上性命。我不会成为那头牛,我要永远活在我的黄金时代。

这一年我十八岁,我不想就这样草草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