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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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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梦求法偈

作者:旷翟发表时间:2019-09-07浏览次数: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

 夜深了,图书馆外星月皎洁,明河在天,阒无人迹。大道两旁寂寞的灯仍在静默地立着,投射下淡淡的银辉,朦胧着这片寒夜。灯下有灰尘轻舞,飞蛾悄无声息地飞来绕去。时至深秋子夜,连秋虫都噤住了声。

 仅余栗冽夜风,淅沥萧飒。

 北风如刀,满地冰霜。数九寒天时节,穷冬烈风鏦鏦铮铮,呼啸而过。削人割马,竟视众生为鱼肉!从高峰向下俯瞰,有一黑点缓缓自南之北,身后拖着一深一浅两道雪痕,似是跛子一般。

 不要睡,不要睡!

 我的意识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在雪花狂舞的荒野上上演着天人交战。

 再往北就是客栈,再走一步!

 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朦胧之中,我似乎摸到了那通体火红的客栈门环,刚扬起的手,在半路又疲软地垂下去。

 我猛吸一口气,侧身用力撞开了原来未上栓的门,身子却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双手有力地托住了我。

 “烤,烤个火”我气息紊乱地说道。

 “好,马上就有——”他温柔地答道。

 接住我的竟然是一个不复年轻的男人。

 等到悠悠转过神来,我只发现自己正瘫坐在一张宽大的柏木椅上。

 “嘶——”

 我挺直发僵的脊椎,长吁了一口气,好生按摩了硌疼的屁股和冻僵的左腿后,我才定睛看向对面的安静男子。

 “阁下是?”

 对面的男人已然不年轻了,他的眼角满是皱纹,似乎人世间所有的不幸和忧难都嵌在了他双眼。但一双眸子却怪异地清澈明亮,像一池春水,荡漾着让人沉醉。他正拿着一把薄而锋利的小刀,用那修长的双手一丝不苟地刻着眼前的雕像。他身后正是一炉熊熊燃烧的火焰,映得周围食客满面红光,更与整栋酒楼的红烛高照相添彩。

 “李寻欢”他答道。

 “小李探花?”我惊愕地站了起来,“我只不过是在图书馆翻翻书,为何书里书外的你我会相见?”

 “你只是在做梦。”他似乎比我更了解我如今的处境。

 “梦?”

 “莫惊慌,我不过也在做梦。”

 “你也在做梦?”

  李寻欢笑了。

 “啪!”木槽飞起,向四面洒下几滴香露。一坛满是泥垢的酒坛被李寻欢徒手拍开,“刚从地窖取出来的陈酿,趁新鲜,喝吧。”说着放下一摞酒碟。

 “咕噜咕噜”,我喝下一大口,顿觉唇齿流香,咽了三咽,仍是舌口生香。

  这梦有些过分真实了,我有点担忧现实的自己是否在舔栏杆。

 “为何我会做这么怪异的梦?”

 “人在醒的时候,会对自身和世界都横加自己的看法。但一个人经历得越多,他所谓的‘主见’中就杂着越多的‘别见’。唯有梦境是最失控,也是最可靠的。所以,人需要在梦境中发现自己。”

 “原来是这样,可是,我不需要再发现,我对自己很了解。”我信心满满。

  李寻欢道:“你确实很了解自己,你不过是不愿去面对。”

 “何出此言?”我稍稍坐直。

 “不要这么紧张,”他笑了笑。“你正好年纪,该有喜欢的姑娘吧。”

  先是美酒,再是佳人。果真是浪荡子小李探花的风格。

 “没有!”

 “哦?”

 “不敢有!”

 “我只听过风华少年未有一日不辗转反侧,你仪表堂堂,怎么反倒一声‘不敢’呢?”

 “因为人心难测。”

  我黯然说道:“我还不晓事的时候,也曾喜欢过一个姑娘,当时什么都不懂,只是一股脑地对她使力,她究竟感不感得到好,我不知道。”

 “其实我现在也什么都不懂。”我叹了口气。

 “后来她也有对我表露心意,但当我正式托言而出,她却杳无音信了。”

 “杳无音信?”

 “是的,杳无音信,不知所终。”忽而眼睛很重。

 “既真想定终身,又怎会如此唐突?”

 “所以你就再也不敢去爱那些更值得你爱的女人了?”他问。

 “先别说那些女人值不值得,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值得。”我把酒碗放下——

 “是我不好。”

 “你很好,不好的是她”他拎起酒坛倒酒,递给我一碗“这种女人我见得很多,来喝酒,你知道,这世上我只头疼两件事,一是吃饭时忽然发现整桌人不喝酒,二是忽然遇着个多嘴的女人。”

 “而后者往往让你头疼十倍。”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干杯,梦醒来就好。”我抿嘴笑了笑。

 突然,他喟然:“都是慢慢笨过来的。”他轻轻把碗放下。

 酒且住,雪未歇。

 窗外仍然风雪大作,金铁之声时作于耳,

 这场梦还没醒来。

 屋内仍是觥筹交错,众宾喧哗。两旁红烛在静静燃烧,吐出粉红的火舌。人影、烛影、杯影,回转盘旋在脑际,我渐渐感到烦躁:

 “这梦怎么还没醒?”

 “你还没醒,梦怎么会醒?”李寻欢微微一笑。

 “哐!”

 突然一声,门板应声而倒,居然撞进来一个雄健精壮的和尚。他眼锋一扫,顺手将手中一人多高的黑铁禅杖掷了过来,恰好掷在我身旁一张宽椅上。

 那僧人径步走过来,一双虎眼威风凛凛,胡子拉碴,粗糙的手竟比常人大出许多。浑身筋肉充满着力量。

 僧人走近后,向李寻欢合十问好:

 “李居士”

 “玄奘大师”李寻欢也连忙站起来拱手。

 “陈施主”那大和尚竟转向我。

 “哎...哎,好。”我忙不迭起身回礼。

 那和尚坐下后,复问道:

 “灵台已然澄澈,为何还雕着林居士的木像呢?”

 “本来明镜空空,雕的是不是她有那么重要吗?”

 李寻欢打了个哈欠,将两条长腿尽量伸直,躺在柔软的貂皮上。

 “活着总要找点事做,”他将那黑泥坛子推过去“三十年的花雕,就快比我老了。”

 “好在还不太老。”玄奘随手抽来酒碗。

 “玄奘大师也如此荤素不忌吗?”我小声问道。

 这牛鼻子僧人笑眯眯地瞧了我一眼,率尔而对曰:“大行不顾细谨,老僧当年独过天山,天寒地冻,毋论酒荤,连树叶都吃,佛法通透,当于分辨是非和行善积德,而非弹丸之间。”

 说着,又手不停地灌进几口花雕。

 这真是玄奘?

 “人生在世,能喝上这几口美酒也真真快意!”玄奘性情大发,放声大笑。声音爽朗豪放,竟似要逸出天窗,一路乘云而上。

 “玄奘师父,佛法高深如您,也会如孩童一般喜怒吗?”我微微蹙眉。

 “喜是真,怒不可。陈施主,我教你几句:欲渡人,先渡己。若无法做到孩童一般通透达观,又谈何为世人排解忧愁烦恼?”

 “这一点我很明白,我们许多人都秉持‘达观’。”

 玄奘双手合十,“那敢问施主,‘通透’二字,可触到门楣?”

 我说不出话来。

 “见人含笑,八面玲珑。那是下等法决。唯有直视内心,觅出真我,始可谈‘通透’。”

 “我也是在三十岁之后,才渐渐开悟‘通透’之义。”李寻欢缓缓跟着说。

 “施主,我观你目光炯炯,方正诚实。必是慷慨任侠,甘于舍身。但敢问,你知不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

 这是天底下最好笑的问题!

 我自然是陈羽。

 名字?名字只是个代号。那除开名字呢?哦,我还是父母眼中的好儿子,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眼中的好朋友,甚至是,她眼中的可以随意丢弃的“傻大个”。

 我永远是别人眼中的谁谁谁,我永远依着别人的喜怒而悲欢,我永远努力活成适合别人的样子!甚至因别人一句表达不适的话,一个皱眉的眼神,我都如大祸临头,六神无主。

 那么,我,是谁?

 我,我,我,

 我!我!我!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我沉默地抱着肩,我不是一个易怒的人,但是当你找不到这近二十年来除开吃饭睡觉以外支撑着你活下来的理由时,你也会和我一样陷入沉默。

 玄奘拍了拍我的肩膀:

 “其实众生溺于苦海,不过是因为一个‘爱’字,‘爱’满则‘溺’,耽于食色便化饕餮,溺于外物则失本心。人世初看文明泰然,其实遍地妖魔。何哉?心失也。‘爱’由‘心’生,命由己造,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这样说,那人间就没有几个不是妖魔啰?”

 “能认识到‘我很重要’,坚守自我的本就无几。说来说去,还是‘心’在作祟,种如是因,收如是果。就比如那个女人抛弃了你,其实只是不适合。你要听话,不是所有的鱼都生活在同一片海里。”

 “啊,你也看过《舞!舞!舞!》?”

 “哦,是看过一点村上春树。”他挠了挠头。

 “玄奘喝醉了喜欢说胡话。”李寻欢冷冷地说。

 “所谓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玄奘说,“不用太在意。”

 “我还是无法接受,”我说。“你要我怎能在别人的苦难前别过脸去?”

 “那能否请你在自己的苦难前别过脸去呢?”李寻欢眼里透着真诚,像孩子一样的真诚。

 “认识你自己!”

 五雷轰顶。

 我自幼便谨受庭训:人要“合群”。父亲大人常常在饭桌上灌输如何“与人为善”的思想,社会也教育我,真正的生存法则是“为集体着想”。如今却有人说:“自己才最重要,无需向配角妥协!”

 这真是地裂之咽,天崩之声!

 荒唐。

 唉,不光我一个,大部分人都被社会教唆成一个‘合群’的人。妥当地维系同学感情,拿捏地协调上下关系。懂一点交往策略,说一些善意谎言。然后如陀螺一般,不断地被生活抽着往前后左右转。有时偶尔想睁眼,却惊异地发现已无法停下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欢笑声来了,欢笑声走了。我们自如地戴着面具穿梭名利场,却无人可诉衷肠。当下的人们,要如何活出自我?这不是一个撺掇我们破坏社会规则的命题,而是一个真正需要全人类共同思考的痛点。而如何活出自我,我仍不明白。但我想,我们至少先要坦荡接受并允许有一部分人不喜欢我们。

 “是,”我轻轻地说。“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看来,功业与人格高低与否本就多由外人评说,但他人的说法,全不干我事,我只求活出本我,问心无愧。”

 “你明白了!”李寻欢露出鲜活的神色。

 我笑了笑,想了想,说:“我不过是忽然想通了”

 “陈居士就这样想通了吗?”玄奘大师抚掌而笑,“忽然想通了,忽然想通了。昔年王阳明穷格翠竹七日七夜,忧虑成疾。而于龙场悟道,却刹那‘忽然想通了’;三丰真人百岁高龄,闭关苦思阴阳分化不得,而最终水到渠成,臻至圆满,得创太极拳剑,也不过是一句‘忽然想通了’。时机一到,自可就地圆满,达通‘觉者’。”

 “当然,非得历经八十一难,到了天竺,才有资格想通吗?”我抿嘴而笑。

 “施主果然智法圆满,天竺从来没有什么‘三藏真经’,但想取得‘真经’,八十一难自是不可免。”

 “我明白,十四年的磨难,大师取回的是自己的‘心经’。”

 “很好,你既已领略了‘空’的真意。不如以后就叫你‘悟空’吧。”玄奘点点头,大感欣慰。

 “谢谢玄奘师父,还是算了吧。”

 “你之前一定纳闷,玄奘为何会是眼前这样一个粗犷形象?”

 “色即是空,眼前玄奘到底是不是心中玄奘,并不重要。”

 “善哉。”玄奘大师双眉低垂,面目和蔼,说道;

 “就像贫僧去西域是去了十七年还是十四年,也不重要,不过是老僧却要平白多嚼三年树叶了!”

 三人都放声大笑。

 “哈哈!你要是早能这么想,”面前的胖大和尚声若洪钟,双下巴颠当起来。“又怎么会少年白头?”

 白头?但我头发并不白。我微微一笑,知道玄奘师父又在打偈语了。

 突然,周遭的世界似乎被烤焦了一样,玄奘和李寻欢身体居然渐渐扭曲。

 “怎么?你们——”

 “我们不过是施主自身的外化。”玄奘低眉。

 “我早就说过,我们不过都是在做梦。”李寻欢微微一笑。“你若没醒,醒着也是做梦。好在你终于醒了。”

 周围的变化越来越剧烈,最后,我竟化作金光,消失在了原地。只余下二人的尾音飘荡在空中。

 “恭喜施主参破业障,得识本我!”

 窗外的风雪停了。

 悠悠转醒,没想到仍伏在自习室。

 “这么早就来自习啊,我看伢子你以后可以保研啦!”前来打扫的奶奶和蔼地说。

 我并未感到奇异,只是“嗯嗯”了两下,揉开蓬松的乱发,急忙向外跑。

 奔出馆外,天色已然佛晓,街上行人两三,略显萧索。清晨气温很低,我看了看手表,恰是七点一十,临近早课时间。我裹紧衣衫,回头望了望这栋神秘的图书馆,深吸一口气,又匆匆赶往文院,重蹈红尘。唯有身后岳麓之巅朝霞漫布,奇光异彩,似有十方智慧,万千神佛,齐声高诵: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