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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抱父亲

作者:旷翟发表时间:2019-09-06浏览次数:

 


在学校考试结束之后,我仍在寝室待了两天,整理妥当周身要携带的行李,打理了一番栖居半年的小室后,便心满意足地出了门。天已下起了小雨,“啪嗒啪嗒”的打在我袖子上映出一个个黑点。隔壁附中也放学了,大路两旁满是张嘴张望的焦急又甜蜜的面孔。我低了头,匆忙上车,是要去长沙南站。家中的人,应该也在念着我吧?

取票上车已到晚上七点,离家乡小镇还差两个小时的车程。车上只有我和另一名沉默的乘客,司机正和售票员大声在抱怨着开班赚不得几个油钱,窗外汽笛声和雨声响作一片。我塞上耳机,只是望着暮色出神。

下了车,紧赶慢赶地爬上了楼。家门是开着的,向外溢出温和的灯光。我把细软拖进来,行李箱在门槛上碰出“哐当”的声响。母亲听到声响,赶忙迎上来,帮我整理箱中的鞋子、衣物。我在忙乱中含糊地喊了“妈妈”。心中暗暗内疚。在外求学了半载,可在心里最软的人面前,面皮子还是硬不起来。

“妈妈”我问,“爸爸呢?怎么没见到他?”

“他加班到很晚,不过——”妈妈看了看墙上的钟,“这个点应该快到了”

“那行,我去接接他。”

“噔噔噔”下了楼,因为住在六楼,所以飞身下来也不很费功夫。其时已九点一刻多钟,小区里静静悄悄。花坛边那盏孤零零的高大路灯仍沉默地矗立着,周遭都附着一层烟雾似的清冷白光。花坛半明半暗,斑驳变幻。但统一的特征都是叶面沾了许多灰尘。对面两栋楼也几家客厅的灯光还亮着,窗帘半掩。当初练架子鼓的邻居今晚没有吵闹,墨绿色的垃圾桶张着口。月亮隐迹于楼宇的身后,远处凝固不动的鼓楼一样陪着我静默。

我渐渐等得焦急了,天色已晚,父亲回家不免增多了危险。我把双手插进口袋,眼见着一位女士骑着电动车从身边经过,她烫了一头大波浪,穿着黑色袄子,还戴了一双袖套。这双袖套,明示了她也是在城市讨生活。

又如木鸦般等了一阵。外面可真冷啊,大拇指都冻得不自如。父亲是会坐同事的车回来吗?他一般是这样的。还是今晚难得回来了呢?胡思乱想之际,只见远处走来一个男人,身材不算高,在月光下隐约可见西服皮鞋的轮廓。

他右手提着一个看起来十分沉重的袋子,左手拿着公文包,正一摇一晃地迈步地向前走。

这是我父亲吗?印象里父亲虽然同样不甚高大,但总和眼前的不一样。即使重合得颇多,我仍不确定他就是父亲,慢慢的,他走近了,月光照清了他黄黄的面庞,是父亲!

我急忙奔上去,喊了一声:“爸”

父亲停了一下,眼皮向上抬,看到了我。应道:“哎!崽!”过程十分短暂,不过一秒左右。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看了许久,是他反应迟钝了?还是太久未见所以是在端详?或者是某些我深藏的原因。

我赶忙伸手来接他右手里的红色塑料袋,原来里面装了一大扇排骨和一只溜光的鸡。

我刚想提着袋子想向楼上走,但父亲却用手“钳”住了我。勾着头抱着我喊:“崽,崽...”父亲看来是喝了酒,带着酒味的气息直往我脸上呼,右脸也有些涨红。况且,我们之间也不兴搂搂抱抱。

“哎,我来扶你。”我伸出左手来扶,父亲也醺醺地靠在我身上。他重心不稳,仍是摇晃。鬓也已星星,白发散在黑发之间。虽处于醉态,白发却如小小银针直立。

上了楼,父亲看起来像是清醒了,他热情地拉着我的手坐下来,好似我是家里的新客。

“崽,来看!这是爸爸知道你回来买的零食,都是你的,放开吃!”

我一看桌上的果盘,之前没留神,定睛看,发现满是瓜子酥、牛轧糖,巧克力豆等等。

我只能“好好”地应着。其实我很久不吃零食了,吃也不吃这些东西了。当然,每年最后还是把这些吃了个七七八八。

我正“好好”应着,父亲却抱住我,说:“儿子,爸爸对你不住,每次要来看你又都没来。”

“没事没事,你要上班,我知道。”这事儿我一点都没放在心上,而且,他上次还专门用微信致歉了。

“崽,我和你妈这么多年没真正吵过架。”

“是的,我知道这个。”

他仍靠着我的胸膛,隐隐地在呜咽,不一会儿竟眼泪纵横。他用手遮住面庞,不住地抹眼泪。母亲过来分开我们,父亲对我比着大拇指,大声喊:“没事!挺着!儿子!挺着!”

父亲看起来真的醉了,双眼都眯了起来。母亲对我说:“你爸爸这段日子身体很不好,腰总是疼。”

我讶异地看了看,伸手去摸父亲的腰,肿了一大块,上面还有一些硌手的小点。

“怎么不去看看呢?”

“是要去医院看看”母亲点头。

“那行,我周末带他去一趟。”我应声回房,心里不免五味杂陈。

其实我小时候是十分惧怕父亲,甚至敌视父亲。我认为他自制力不坚定,文化素质也不够高。到后来甚至些轻视他的存在。王朔在《动物凶猛》中写到过父亲,书中的叛逆小子认为父亲最好恰逢其时地离开,才能让儿辈享受到真正的轻松快乐。我从未如此过火地想过,不过父亲对于我的无形压力,我却是早早地就体会到了。小的时候我常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大声喜悦叫喊着奔向他的怀抱,那也是很久远的记忆了,后来从没有过。

我还记得,我上中学时,每晚会悄悄打开房门,探头去看父亲是否还在看电视。在的话,我就反手关上房门,不出去了。不在的话,我就出来喝水,洗澡等等。在那时的我看来,和父亲的接触交流是有一层障壁的。他不善开口,我也更害怕见面。

如今想到这些,我仍然觉得心很重。即使是现在,我也无法在他面前欢歌笑语、毫不拘束,只是略微通达了些而已。这些年来,我也从未在人生问题上想过询问他,也未重视他偶尔给出的建议,往往抛诸脑后,我本就不是愿意将自己心声吐露出来的人,那犹如将自己赤裸于荒野,只会招致他人的伤害和嘲谑,让我更加疼痛。

唉,父亲只是不善言语而已。可就是这不善言语,产生了多少中国式父亲,又产生了多少中国式家庭呢!在身后默默地爱着,强调严厉和隐忍。这让多少纯洁的孩子和爱子的父亲饱受煎熬!

父亲因此对我一直很愧疚,他很自责自己没能好好陪伴我。他只能反复和我说一些他用生命体验得来的宝贵教训和经验,譬如要兄弟友爱,出门在外不要占人家便宜。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如何把大道理说得让人爱听,他是不懂的。他只是一遍遍苦口婆心地讲,但这是他能够最为我计深远的事了。母亲曾和我说,父亲在夜里常常因为关于我的事而辗转,他也很压抑,觉得很累。

想着想着,我的泪水竟“吧嗒吧嗒”往下掉。现在父母对我越来越宽容,让我越来越自由,甚至以我为主导,这是一个渐渐的过程,我却能明显地感受到。这可能是因为——

我长大了,责任与权力开始交接到我身上。

过去我常在想,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学生,几年后,也还只是个学生。可是只要过那么关键的一年,我就要进入工作,走入社会,去不断地碰壁、假装,学会在规则之中生存。再过得两年,我也要结婚、生子。逼仄着我在一瞬间完成从少年到中年的蜕变,承担起瓶瓶罐罐、零零碎碎的责任。青春太短了!家庭、社会的责任太多、太重了。我有些害怕,自心里害怕成长。可我的父亲,他也是在这突然间就承担了如此多的责任。父亲的父亲,也是瞬间学会了承担。人类的薪火相传,往往不如想象中的梦幻轻松,幸福背后是更多默默地付出。

我摸了摸毛毯,坐在床边看着天边的夜色,没什么好看的,只是出神。我和父亲曾有着漫长时间的对峙,现在却都与对方达成了和解。成长有时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有时候却又只是一瞬。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发生着无数的故事,只是许多人难以早日明白一些道理。只有窗外那盏路灯还在用柔光照着一角,默默地观望着万千被寂寞消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