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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潮儿

作者:周叶昀发表时间:2019-08-30浏览次数:

《潮骚》中的弄潮儿不是善于交际的青年协会会长安夫,也不是沉于思索的东京大学生千代子,而是两个自然质朴、健康优美的农家少年少女,当他们在暴风雨夜的赤身裸体相拥一起,渐微的火苗下闪烁着的是两颗天然纯净的灵魂。

海边邂逅,浪潮轻弄

十八岁的青年渔夫新治两年前中学毕业,与参加研学的聪慧弟弟不同,他的成绩糟糕得一塌糊涂。但他有着强健的体魄,高大的身躯,以及端庄清澈的眉眼。与外表同样健康的,是他身体的力量与心中的勇气。男女主角在海边的相遇便是一见钟情,有关少女初江的一段描写细腻美好:“她额头渗出汗珠,两颊通红欲燃。尽管袭来的冷风吹得很紧,她仍迎风扬起干活干得发热的脸,不无惬意地任风吹起自己的头发……少女凝眸注视西边海上的天空。那里阴云叠积,其间引出一点红色的夕晖。”年轻男女的邂逅,总是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另一人的美丽。少女在夕阳下看海的安静脸庞映入了男孩的眼中,然而他并非那些看多了城市爱情电影书籍的学生,能马上反映过来这就是一见钟情的感觉,而是先“充满好奇心,兼带一种朦胧的幸福感”,对于爱情后知后觉,直到夜色已经笼罩大海,灯塔的光芒才照到他浮起羞红的脸颊。

比起深思熟虑纠葛复杂的爱情,一见钟情活跃在传统的文学故事中,比如睡美人与王子,比如与恶龙搏斗的骑士与被解救的公主,比如那些老派的好莱坞爱情电影,童话故事、民间传说、经典电影,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总是来得又巧又妙,且不说爱上的正是爱上自己的那一个,并且在经历了众多坎坷曲折后,男女主人公总能在自身的努力或多方支持下,相聚小团圆。

而《潮骚》比起俗套的传说故事,更多了一种回归自然的原始欲望,一见钟情是不经深度思考的,而这篇小说也从头到尾都在回避思考,回避威胁的端倪,它凸显的是未被迷乱的思考而搅浑的淳朴的头脑,未被黑暗视角侵蚀的单纯的道德,未被利益私欲而击垮的忠贞的爱情。也许用科学解释一见钟情不过是丘脑下部的神经活动受到突然激发而分泌关于爱情的化学因素,然而,在《潮骚》的海浪边邂逅的爱情更近乎那种天然无雕琢的情感冲动,在抛却理性与利益的思考后,留下的是纯粹的情感的波动,宛如拍打不息的浪潮,在匆匆一瞥后仍在心上长留。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每一本书中都有令人记忆深刻的片段,《百年孤独》中是“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情人》里是从“我认识你,我永远记得你”到“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那一段长情的告白,《了不起的盖茨比》中是“于是我们奋力向前划,逆流向上的小舟,不停地倒退,进入过去”。

论及《潮骚》,必不可少会提及那个暴风雨的夜晚,废弃的哨所里燃烧着的火堆烟气弥漫,青年渔夫等待着湿透的衣服变干而陷入安睡,当他醒来时,面前是明灭闪烁的火舌,以及火焰对面的朦胧身影,那是梦寐以求的少女的裸体。有意思的情节出现了,两人为了互不害羞而说出一起脱掉衣服这样天真浪漫的话,之所以说是天真浪漫,是因为他们完全不像世俗一样深谙套路、偷吃禁果,而是在赤裸相拥后仅止于此,只是听着互相裸胸内心脏的跃动,在深深的长吻,像世界上一切幸福的情侣一样。在那一刻,狂风呼啸,火苗噼啪作响,“这永无休止的陶醉同室外浪潮震天的轰鸣、摇撼树梢的风吼,都在这充满激情的大自然中一同起伏翻滚”,三岛由纪夫将这一段画面与周围的自然景物相结合,仿佛一幅创世时的画像,人类饱含激情的原始欲望与富于力量的大自然浑然一体,而与粗犷的生殖冲动相区别的是,它带有着“冰清玉洁的幸福感”,可以用“美”来形容。

这种冰清玉洁含有一种道德的约束,但又与单纯的礼教传统约束不同,因为在这里无论男女双方都有一种自发的对于爱情的尊重,这种爱情已不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情感纽带,而涉及到更多的社会联系中,那就是“婚姻”。女孩初江说:“我,已经决定当你的新娘,在当新娘之前无论如何不行。”在歌岛这样一个人际关系密切的小社区,就如同沈从文笔下的边城小镇,道德不是成文的法制,而是每个人心中充满虔诚的自然条约。

于是这个雨夜中热忱拥吻而又什么也没发生的一段情景,传达出的更多是一种美好的情感交流,如果不是后来千代子的瞥见,并不会给任何人造成社会性的伤害,反而进一步促进年轻人的感情。而有着乡间野味的少女初江,以诚挚天真的语气说出“我已经决定当你的新娘”,就如同诗经中大胆倾诉衷肠的有情人,以“之子于归,宜室宜家”的真心,获得“冰清玉洁的幸福”。

无畏风浪,终为连理

与作者三岛由纪夫那样贵族出身名校毕业年少成名的“优秀人才”截然不同,《潮骚》的男女主角不是世俗的精英,而是无知识无思想的渔家少年少女,这并不代表他们一无所知,他们无知的是学校授课的文化知识,但可别忘了,新治是打鱼的好手,勤勉于水手的事务甚至无暇看心上人的照片,初江则在外地练就一身本领,是本地最出色的海女。

从《潮骚》到《金阁寺》,虽然二者风格差别极大,但都可以透露三岛由纪夫的某些思想:反社会,反潮流,反理性。思想的深究是理性判断,与之相对的则是情感知觉,思想能引导人爱智求真,也能激发极端思想,使人走向灭亡,三岛正深谙这一点,而去追求一个全然不同的自然世界。显而易见,《潮骚》这个故事并不以理性思考为故事导向,而是出现了许多难以言说的情感介质,它以滔天轰鸣的浪潮为贯穿全书的自然环境、以神话传说梦境作为二者的心灵感应、以道德风俗的巧妙化解作为岛上政治的实行方式,比如初江与新治母亲比赛鲍鱼一段小插曲,初江凭借一身好本领与谦让的品质,在赢得第一名后将奖品让给新治母亲,获得了她的谅解与好感,二者之间完全没有理性的辩论,然而矛盾完全是自然而然地化解了,当读者阅读到此处,也会浑然大悟、安然放心地长叹口气。

在鲍鱼比赛之前,三岛用一段细致的描写讲述海女生计的艰辛。其实早在新智母亲去拜访照吉一家时,就已经透露海女从海中踩水出来造成脚趾受伤的情状,无论是初江还是新治母亲还是其他海女,都会经历下海之苦。而这一段则将痛苦愈加凸显:“那冰冷,那胸闷那潜水镜钻入水时难以言语的痛苦,那再差两三寸手指便科莫到暴雨时传遍全身的恐怖和虚脱感,那蹬一脚还低浮上水面当中锐利的贝壳给脚趾留下的创伤等各种划伤,那勉强潜水后如铅一样沉重的倦怠。”在这段不同全文的压抑气氛之后,三岛风格一转,又回到夏日的湛蓝天空下,海女们互相比乳房的欢声笑语又是那么生动有趣,那些对不同乳房的描写,以美的视角去观察、去触碰、去以美好的词汇作比,不带有任何猥亵,只是单纯地赞美这些在海水阳光的滋润下自然生长的花苞。“生存之美”在这一刻浑然天成,趣味盎然。

同样,作为水手的新治,他以勇敢无畏的精神豪气在暴风雨中挽救了初江父亲的船,也挽救了他的爱情。他那天生的快活性格让他并未因为这样可怕的一遭经历而大伤心脾,而只是像在哨所躲雨一般安然睡去。当他即将跃入黑色风暴的大海中时,他心中某物一晃而过,那是藏在船员室上衣内袋里初江的照片。

初江与新治,他们不是这个时代的弄潮儿,他们只是海岛村落上平凡普通的渔夫和海女,或许未来会是货船经理和经理夫人,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在这个名叫歌岛的海岛上孕育出了美好的恋情之花,也只有在这样自然美丽、风情淳朴、居民善良勤劳的小岛上,才能产生并维系这样的感情。正如结尾二人在装有闪烁着五百瓦灯泡加大成六万五千烛光亮的厚透镜的灯塔小屋里,新治心中所想那样:“神始终保佑着两人,一次也未曾离开,而两人的自由终归也只能存在于同一个道德的框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