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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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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昀 /

请予我对话

作者:周叶昀发表时间:2019-04-29浏览次数:

当我阅读时,我静坐的一个狭小的范围像是无限延伸的空间,或是空白,或是黑暗,一望无际,随着语言像多米诺骨牌一般铺排开来,我的思想也沿着空间延伸,和着浓烈的爱与恨、诗与火、歌与冰、泪与铁,就这样,延伸开来。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你是抱着马哭泣的胡言乱语者,他们说。”

“啊或许他们说得对。”

不,尼采怎会用或许这样含糊不清的词呢?尼采会以鹰隼般沉郁的眼神凝视远方,是的他未必会看我,即便是看我,他的眼神也会透过我的眼睛,望向他思索的尽头。

他是以这样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我说:“爱人者要创造,因为他蔑视!人如果不恰好蔑视其所爱,他怎么懂得爱呢?”

当我从书中妄图一览尼采的真容,我看到的是他的内心,在酒神的迷狂中释放最强大的激情,面向超人。他不屑与同情,正如Freddie在面对Queen的众人时说他不需要他人的同情一般,以一个不败的强者姿态,捍卫自己的尊严。

妄图从书中一览尼采的外表是流于表面的无知。露·安德烈亚斯·莎乐美,尼采一见倾心的女人,曾这样评价他:孤僻——尼采的性格几乎一目了然;平凡——尼采的外表没什么惊人之处;朴素——尼采的衣着十分整洁;慎重——尼采的言行节制而略显拘谨;优美——尼采的双手非常吸引人;半盲——尼采的眼睛高度近视;笨拙——尼采的客套仿佛是一个假面具。

然而为莎乐美的风姿绰约所神魂倾倒的尼采,也曾付诸真心:“莎乐美具备高贵而睿智的心灵,而且有鹰的视觉,有狮子的勇气,她一定愿与我一道肩。” 为此他甚至考虑到大学薪资可否保证家庭生活贴用。世俗的爱情怎能纯粹依靠哲思与理智来维持激情?莎乐美简单直接地拒绝了尼采的求婚,即便仍保持着对他的尊敬,但也可想到尼采的痛苦是不堪言的。“到女人那里去,别忘了带上你的鞭子!”尼采写到。

有关于尼采的对话大多是只言片语与自问自答,因为他的箴言哲思离我就像水中的倒影,模糊遥远,但又像刺扎在身体上的荆棘,滴血的印象。他并不如纪伯伦般谆谆教导,以深入浅出的譬喻抚慰众民,以至于我常沉浸于深思与茫然的悲哀。他蔑视卑懦的弱者,蔑视一切专制的信仰,蔑视毁智的道德,蔑视无谓的同情, “一切伟大的爱要超过爱的同情,伟大的爱要创造他所爱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我弥留之际》

福克纳在字里行间总是散布着美国南方湿润而压抑的泥土气息。你说忍受下去,你说endureendurance,你说人是不可摧毁的,man is indestructible,就像乔治·奥威尔在《1984》所写的那样。

《我弥留之际》的叙事手法让我惊叹不已。每一个角色都拥有着自己的第一人称视角,在摆脱了第三人称角度的漏看与误评以后,作为人本身在这个世界的立足变得清奇起来。我们总是在以自己的价值观评判着他人与世界,并宣称自己的清白。“我听说人们自叹命不好,那也是罪有应得,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罪人,我倒不认为我遭了天谴,因为我没有做什么该遭天谴的坏事。”安斯·本德仑和众人一样,清清白白地注视自己,打量别人时则戴上审判的十字架。这个对妻儿漠不关心的南方农民,在妻子死去、儿子被送进精神病院、女儿堕胎不成之后,转头配上了假牙,并找到了新欢—一个“鸭子模样”的女人。

有人质疑福克纳写的南方农民是对美国的丑化,为此其他人辩解道,故事的本德罗一家代表得更多是“我们这个复杂得多的社会的有代表意义的缩影”,也就是说,当我们在解读这篇意识流小说时,是可以带着更普遍的眼光来看待。当我代入自我,我会发现,在每个人身上都能找到自我的影子,懒惰、自私、诚恳、善良、疯狂、愚昧、热情、冷漠……当我们去评判他人时,往往隔着语言的障碍和内心的高墙;而对于自我,则充满了道德的优势,也伴随一种自卑,无声无息,蔓延滋生。

福克纳之于我的对话,就像一个面带悲容的人坐在南方田野的草垛前,不疾不徐地吐纳着什么话语,有时我听不太清,有时我听后感到悲哀,但那种悲哀和尼采不一样,尼采更多是冷静地评判,我是因为赶不上他的步伐而悲哀,而福克纳,则是一种无处发泄的苦闷与无奈,除了遥望远方的群山,什么都做不成,什么都没有。

一部分是由于他笔下人物的话语:“得有两个人才能使你生出来,要死一个人独自去死就行了。”又或者是他笔下浓如梵高画笔下麦田群鸦般的景物描写:“那乌云像一行上下颠倒的山脉,仿佛有人在云堆背后倒了一车未燃尽的煤渣。”

回到他关于human endurance的命题,关于人类受苦并忍耐的话语,在福克纳的作品中多次出现,而《我弥留之际》,则是典型性地勾勒出一幅人类受难图画,从多个方面,聚焦于一个家庭在苦难命运下如何反复挣扎。法国批评家克洛德·埃德蒙·马涅认为:“福克纳作品中的人的状况颇似《旧约》中所刻画的人类状况:人在自己已难以阐明的历史中极其痛苦地摸索着前进。”

因此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也不断因这无望的命途而沉沉坠落,也不断因个体的坚韧而继续前行,即便这种坚韧并不像《静静的顿河》中的阿克西妮娅一样有爆发力:“为了我整个的痛苦生活我非爱不可!”

那么,请继续予我对话的权利吧,那些在世或不在世的作家,你们曾与笔下的人物侃侃而谈,而我通过他们,也伸着手,试图触摸到你们的话语。话语的魅力,除去纯粹的文本形式,还孕育着一种穿透文本的精神力量,那种力量可以穿透我的内心,并让它不断强大,怦怦直跳,将鲜血充盈满身。

读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