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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只是没那么爱你了

作者:肖雨发表时间:2019-04-29浏览次数:

201923日除夕前一天,我再一次见到了奶奶,她好像比十天前见时又老了一些。

她叫了我一声,我抬头应了一句,在一问一答后沉默下来……她缓缓地坐在了我对面的凳子上,我继续低头玩着手机,再也没有抬起头。

过了许久,也许是手机玩累了,又或许是感受到某个地方投来的灼热视线,我放下了手机,抬头——对上那与我一桌之隔的目光。我一怔,刚想转头,可奶奶却比我先转开了视线,低头择起了菜。

这时,我才有机会,坐在那里,细细端详那个被我忽视了许久的那个老人。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里面套着老年人常穿的羽绒马甲,外面还套着一件暗红色格子的呢子外套,也许是太廋了,穿上这么多衣服竟没有显得臃肿,看起来反而还有一些单薄。暗红色呢子的袖口微微磨损起球,与从袖口中伸出的满是皱纹的干瘦的手相互映衬着。头发已经白透,再也无法从里面找出一根有颜色的,更别说黑发了。她的脸和手一样布满皱纹,那些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的皱纹在她脸上仿佛岁月用刀一下一下划出的,不可磨灭的痕迹。你不甘心老,却无可奈何。

人总是奇怪,总是在某个场景中一下灵光乍现,仿佛以前就经历过似的。我们赋予它一个词——似曾相识。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记忆重叠的茫然,去年也是这样过去的吗?

客厅里很吵,叔叔伯伯的打牌声夹杂着电视机里的咿咿呀呀,楼下小贩的吆喝声在耳边若有若无的出现,但是那一瞬间,我的世界好像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坐在我对面的奶奶的样子开始不停地变换,倒放着曾经的年和岁月,这一幕我为何如此熟悉?像是历经了千百遍。或许是与去年的记忆重合?可任凭我怎么回想,也记不起那个老人一年前的样子。

人总是奇怪,总是在某个场景中突然灵光乍现,就像宝玉说的“这个妹妹我曾见过“;就像龙应台说的“邮寄时光”;就像在脑海排练无数遍,再呈现在眼前。也许我真的经历过,只是被我遗忘在那些繁杂琐碎的生活之后,面对脑中混乱的记忆,无法回忆的时光让我焦虑地有些想哭,我怎么就忘了呢?

感情真是奇怪的东西,有时你以为它很浅,其实它藏在暗处怎么也割不断,有时你以为它很深,可它偏偏脆弱的不堪一击。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和奶奶在一起相处的时光,也许是小时候和奶奶度过的每一个寒暑假,也许是奶奶的关心,也许是我内心深处那份被爱的渴望。

同样,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产生了疏离,或许是十年前她的拒绝,又或许是三年前的争吵,我只能把这一切都怪罪于时间,是它,磨碎了我与奶奶的感情

我难过的不是流逝的时间,而是怎么也回忆不起的记忆。那些快乐的时光就像干透了的沙雕,被海风日复一日的吹打,然后一粒粒飘散,你抓不住,也阻止不了。只剩下,那些难受的,拔除不了的,不愿回想起的,疼痛的时光。

十年前的我十岁,三年前的我十七,今年我二十,每一次见面我都能清晰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十年的岁月中悄悄溜走,那是似乎感情,又似乎是小时候的依恋,被这十年岁月磨碎了……

十岁那年,我还是那个喜欢跟在奶奶后面的小孩。每到寒暑假,作为独生子女的我都会被爸爸妈妈送往堂姐家。每年寒暑假都是我最期待的日子,不仅因为不用去上学,更因为我能见到奶奶。

我总是喜欢在车还没开到姐姐家时对着那栋越来越近的楼大喊一声:奶奶!在奶奶下车迎接我的时候从车旁扑向奶奶的怀里。我一直以为,我是奶奶最疼爱的小孩,因为我每次来时,奶奶对我的关心都比堂姐、堂弟多。

直到这一年的寒假。这年寒假一如既往,年初留又到了回家的日子,与往常一样,爸妈邀请奶奶去我家住几天的请求依然被拒绝。也许是那一年不想就这样与热闹分开,也许是我觉得只要我再多求求奶奶就会答应我的请求,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我苦苦哀求奶奶能来自己家住几天,可不管我怎么哭闹,她都是用她那慈祥的笑无声地表示着拒绝。我只能坐在小轿车后座,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她微笑的脸离我越来越远。

赣州市到大余县只有88km,一个半小时车程。也许我们的感情,就是在这88km的距离里被时间慢慢拉长,长到最后,被岁月截断。

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只想要短短几天,甚至一天的陪伴,奶奶却始终不愿意。妈妈的解释只有一句看似无奈的话:"你奶奶要留下来照顾她唯一的孙子" ,十岁的我还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十年后,我明白了。小时候再不舍再不舍的眼泪也抵不过老一辈心中那分执拗的偏见。从那以后,这种陪伴变成了一种奢求,我再也不主动哀求奶奶能来我家陪我了,因为我好像懂了,哭闹与哀求并不能为我带来想要的。

十七岁那年我高三,顶着繁重的学业过完了这个印象深刻的年。那时我已经习惯没有热闹陪伴,也渐渐理解奶奶对堂弟的那份过度的关爱,也再没提过让奶奶来我家的想法。可那一年在我临走的初六奶奶却主动要求来大余县玩玩。听到消息的我欣喜若狂,即便要赶着回去写那些堆成小山的试卷,在权衡之下我还是决定等奶奶一天,初七再和奶奶回家。

我总觉的,如果对一件事不是抱有那么大的期望,或许后面就不会如此难过。初七早上准备出发时,奶奶却突然变了卦,不去了。原因是姨奶奶来找奶奶去南康市玩,奶奶想着没怎么去过南康市,便临时改了主意。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行李,听到奶奶说不去的那一刻我愣住了,良久只问了一句为什么。然后,奶奶的什么解释我都听不进去了。这是我第一次朝奶奶发火,我气的不是浪费在这里的一天,不是奶奶临时的变卦,而是我在奶奶心中或许还比不上天天见面的姨奶奶,和那个没去过几次的南康市。

长大后的我很少哭,那是我哭的最伤心的一次,曾以为的感情和关心在那一刻好像变得一文不值,我想,我大概,再也不会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了。

十八岁。在我升学宴的时候,奶奶终于来到了大余看我,我终于等到了小时候一直期盼的。我以为我会欣喜若狂,可是我没有,升学宴那天来了很多人,在人影幢幢中,我甚至连招呼都没来的及打,就投身于应付其他的同学和客人中去了,等到我回过头来时,她已经要走了。临走前,她给了我一个红包作为奖励,我低声说了声谢谢,她牵起我的手,在那一刹那我的反应竟然是微微挣脱,那一刻,我好像明白,有些感情再也回不去了。

与此同时,变的还有其他的东西,我再也无法像小时候一样简单的面对所有事情与感情,简单的面对所有对于错,简单的说出内心所有想法。长大后,在这你来我往的交际中掺杂着利益、矛盾,与许多难以言说的事情,我不明白那是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有些珍贵的东西作为成长的代价随时间一去不复返。

它带走了我年少的稚气,带走了我感性的年华,带走了我的单纯,使我变成了我曾经最讨厌的那个人。

桌子对面的奶奶还保持着择菜的姿势,她佝偻的身影和那些稀疏稀碎的记忆,在眼前和脑海中模糊,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还未见面却先喊出的问候和还未开口就先浮现的笑容,而今遇见,却只有一声奶奶,一下点头,和一下低头作罢。

总是奶奶、奶奶的叫着,就在这无数声奶奶中忘记了奶奶的姓名;总是老了、老了的感叹着,就在这无数次的感叹中忘记了奶奶的年龄,更别说生日,喜好了。我甚至发现,有了手机这么多年,我却连她的电话都不知道。我怕,我怕岁月再过几年,我怕脚步再前几步,我是否会连那个老人的样子也记不清了,那时那个老人在我心中,就只能留下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副摇晃瘦弱的骨架,数十道深深的皱纹,再无其他。

我总是习惯性忘记,忘记曾经快乐的时光,忘记奶奶对我的好,或许,这就是成长吧——踩碎时光,走过迷茫,渐行渐远,无法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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