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当前位置: 首页 > 谭阳娜 > 正文

谭阳娜 /

诉说的铁壁

作者:谭阳娜发表时间:2018-11-30浏览次数:

在《苦恼》一文中,开头这句“我向谁去诉说我的悲伤?”的疑问贯穿全文,姚纳的诉说也既是线索也是情节推进的内在动力。在姚纳屡次被打断的言说中,我们洞悉了他停留在喉头心上未能说出口的话语,姚纳倾诉的屡次碰壁一步步地加深了他的绝望,而他最终在不通人语的马那里觅得了一丝温情完成了诉说,这种对比具有极大的讽刺性,而姚纳的悲剧也深刻地揭示了社会诉说铁壁的存在。

作为一名底层马车夫,逆来顺受的标签贴在了姚纳的骨子里,他沉默地接受着所有人的责骂,甚至有人对他的后脑勺拍上一掌他也浑不在意。他们是社会中最卑微的存在,生存得不到保障,工作一天后“连买燕麦的钱都还没挣到”。他们是软弱的,群体的生存状态就如同姚纳的姿势一般“往前伛着,伛到了活人的身子所能伛到的最大限度”,长久地屈服于生活的重压甚至没有喘息的余地。

如姚纳一般的底层人民是长久沉默的,生离死别乃人生之大事,姚纳连“儿子死去”的痛苦都找不到倾诉的出口,更遑论日常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底层人民被困于日常生计之中无暇他顾,所思所感都消散在一地鸡毛里。他们是一群被迫失语者,生存之树都岌岌可危,话语权更显得奢侈,自我表达能力的缺乏和他者的漠视造成了这样群体的黑洞。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就连生命的消逝都难觅共唱一支挽歌之人,姚纳的心事只能在马厩旁诉说,只有马儿轻叹一口气将他的苦闷融化在雪夜里。

这种苦闷随着倾诉对象的改变层层递进。社会关系犹如水之波纹,愈推愈远也愈推愈薄,在这种同心圆波纹体系里,枕边人的猜忌相比远距离陌生人的误解具有更强的创伤力量。在《苦恼》一文中,姚纳的倾诉对象正是由外及里的,因此每向内推进一步,这种苦痛也就加深一层。军人漠不关心,青年人顾左右而言他,车夫视而不见,每撞上一次倾诉铁壁,姚纳的心就往下跌落一点直至谷底。

他人的冷漠关闭了姚纳的倾诉路径,他长久地徘徊在内心的无边苦痛里,在密不透风而暗无天日的痛感中,姚纳的其他感官日趋麻木。冰天雪地之中,姚纳周身雪白而浑然不觉,面对嘲弄和谩骂也无动于衷,失子的苦痛折磨他更甚,他一心想着与人谈一谈儿子的死亡,和军人搭话时,姚纳毕恭毕敬地称“老爷”,企图以卑躬屈膝的姿态换来上流社会的一丝怜惜;搭载几个地痞青年人时,他插科打诨试图插入他们的谈话中获得发言权;而当他屡试屡败,心灰意冷回到车夫们居住的大车店时,他的表白也收不到处境相似的同行们的一声回响……每个阶层的人们都以十足的冷漠回应,姚纳频频撞上诉说铁壁,被强烈情感攫住的他只能向相伴多年的瘦马倾吐这一腔痛苦。

朱光潜先生说“当谈到理解时,人与人是隔着星宿住的”,理解上的隔阂是广泛而永恒的,所以契诃夫才会发出“这种苦恼竟包藏在这么渺小的躯壳里”的直接感慨。但是姚纳所要求的只是“听的人应当惊叫,叹息,掉泪”这样外在的反应,并非彻底的理解,他只需要有一个人能与他共情,为他的失子之痛洒下一把同情泪,然而沙俄统治时期自私市侩的众人连这样一种渠道都无法为姚纳提供。面对这样的社会,我们应当质问些什么,但这个问题或许不是人与人之间为何无法互相理解,而是人与人为何无法相爱。

情感洪流需要一个出口,在向他人倾诉时,由同理心引起的共情会让倾诉者得到莫大的感情慰藉。当我们将目光投放到整个人类社会上时,我们会发现,爱的言语远胜任何一种话语。即使无法彻底理解彼此,即使对于对方的困境无半分助益,理解的鸿沟终究会被爱填补。但是在这样一个连虚情假意都不愿意施予他人的社会中,对祥林嫂惺惺作态的眼泪都被省略了,所有人都无法从自我的情感中得到释放。

当我们被汹涌的情感洪流攫住无法脱身之时,自我即地狱,而当这种情感找不到任何出口,倾诉屡次失败时,社会便成为了地狱——以铁壁铜墙囚禁诉说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