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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蕊 /

天将明

作者:刘蕊发表时间:2019-05-30浏览次数:

然华人明海战术,步蟾为最先,虽败挫,杀敌甚众……管镇远,战大东沟,发炮敏捷,士卒用命,扑救火弹甚力,机营炮位无少损,赐号霍春助巴图鲁。驶还威海,舰触礁受伤,愤恨蹈海死。

——《清史稿·刘步蟾传》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长夜漆黑,陈旧的甲板上终于有了一丝沉闷的活气,长辫男人一边端着烟枪,一边拖着步子慢慢向前蹭,时不时呼出一团团浓重的云雾,遮盖住他的表情。

“吼,歇一下子。”男人倚靠着伤痕累累的桅杆坐定,似是花费了好大力气,坐下去的时候胸口仍在起伏不定,额上也有汗珠渗出,顺着脸上粗糙的纹路,裹挟着灰败的尘埃滚落下来。

时值冬日,海面上白雾弥漫,湿冷的水汽钻入衣裤,冷得砭骨。男人哆嗦了一下,倒也十分从容地吐出了一口烟,低低地骂了一句:“真他娘的冷,怕是捱不过去了。”末了又在铜质的烟嘴上咂了几口,便不再言语。

忽而疾风起,男人忙背了个身,好留住烟枪的火,好像在他看来,只要在这里抽完这袋烟,天气再恶劣也与他无关。好巧不巧,也不知这股邪风从何处刮来了半面土黄色的三角旗,那旗子的半截手柄正好戳中了男人的后脑勺,他一个前倾,一口烟顺势被吞下肚去,呛得他边流泪边痛骂。他腾出一只手来从身后抓住那残旗,把它凑到眼前来看,半个旗面已经被烧化,只留下一个焦黑的边缘,另一个半面上仿佛绣着一个曲线状的图案,但也被脏兮兮的炭黑掩盖着,分不清是龙是虫,只是单从料子的质感来看,依稀还能辨出它原是出产自官家绣坊,曾经定也是耀武扬威,在某处翻卷得恣肆。

“仗都打完了。”男人单手撑地缓缓站起身来,又俯下腰捡起地上的残旗,咂着烟拖着长辫走到甲板边缘,抬手便将旗子扔了下去。

旗子入水时不声不响,连个水花也看不见,仿佛这件事从没发生过一样。

海上冷雾迷蒙,男人趴在坑坑洼洼护栏上,自顾自地抽烟。他倒是很享受,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眸底依旧是清明的,鹰隼般的目光盯着东方。

“冷啊,没天亮哟!”他摇了摇头,敏锐地感觉到了有人接近,便转过身来,手肘撑在栏杆上,整个人也是半仰着,似是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迷雾中忽然蹦出这么一句话,黑夜让人辨不清方向,空荡荡的甲板上到处都是回声,虽是醇厚正气的男音,但仍有一丝诡谲的味道。

“这时候除了你没人来。”男人倍感无聊,又转了个身盯着海面,抽了几口烟之后才开口问道:“怎么样,海水凉吗?”

甲板上忽然传来一阵笑声,起初笑声颇大,嘹亮而轻快,而后渐小,听到最后竟是像在低声啜泣。男人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甲板,又摇摇头转回去。

半晌,甲板上的声音才回答道:“怎么不凉?”那声音又略微顿了顿,语气颇为无可奈何。男人听了他这话却没由来地狂笑出声,笑到一口烟呛在嗓子里,笑到眼角泛出若有若无的泪,而甲板上的声音也是随着他的笑而放肆地大笑,似是压抑许久的情感在这一刻得以喷薄而出。

“我说邓正卿啊,你都在海水里泡了一次了,怎么头脑还是这么不清醒。”男人又抽了一口烟,转身盯着海面喃喃。

“那你在这里吞鸦片就是清醒了?”

“我当然清醒。”他回头冲迷雾里喊了一声,如同被敲碎牙齿却仍张牙舞爪的狮子,作困兽犹斗之状。

“我要是糊涂就不会来这儿了,稀里糊涂地活着多好,”他又转过头去盯着海面,也许是有风的缘故,吐出的烟圈向脸上飘,刺激得他眼眶有些发红“你看看那些人,糊里糊涂地活得比咱们顺气多了,吃吃俸禄听听曲养养小老婆,滋润着呢!谁不知道要完蛋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走一步算一步,总比咱们这样的来得顺心。”

他愣了许久,又在烟里说道:“我就是忒憋屈了。”

想想不久前发生的那场混战,浓烈的硝烟味还在鼻腔里打着转,周身热浪滚滚,一根根桅杆倒下,阵型被打散,抱头鼠窜的过程中给了对方蚕食鲸吞的机会,他出面力挽狂澜,却又眼睁睁地看着身旁的战舰被炮火洞穿,而后,那艘舰以舍生取义的姿态冲撞出去,又在中途炸裂,炮火混着血腥味和惨叫声,成了他最后的梦魇。

此刻,他抬头望了望天,还是那样浓烈的黑,不知是真的遮云蔽日,还是阳光已被被黑烟尽数吞噬,他恨恨地盯着东方,似是想把海平面上盯出一个洞。

好漏点天光下来。

当烈火烧到他衣角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看,将烟枪向前一丢,加了毒的鸦片滚了出来,迅速在火里烧成灰烬。

他的目光在这艘着火且身负重伤的巨舰上流连,这还是二十来年前,二十来岁的他亲自在德国监督制造的,那时的他一腔热血雄心勃勃,每天都兴高采烈跑去看,仔仔细细检查每一个零件,甚至能数出来一共用了多少枚齿轮、多少块钢板。

他们是战友啊!也是他们送了彼此最后一程。

他看着火光窜上天际,吞噬掉了最后一根摇摇欲坠的桅杆,火光里似乎有自己老友的影子,他忽然没由来地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天亮啊!”

“快了。”

听到答复以后,他释然地笑了,用手撑着破损不堪的围栏,直挺挺地倒向海面。

入水前的那一刻他又抬头看了看,不知是自己眼花还是确实如此:

一点日光乍泄,东方天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