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当前位置: 首页 > 刘蕊 > 正文

刘蕊 /

归来兮

作者:刘蕊发表时间:2018-11-29浏览次数:

我是在今年阳历十月二十七号那天碰见的她,那天我捧着采访本子在二里半四处乱窜,她在新校门那里叫住了我,幸好我已在长沙度过了一载冬夏,依稀能从她那柔软的湖南塑料普通话中分辨出她在询问我的专业和年级。

“我是17级文学院的。”我冲她笑了笑,打量着她的周身,她那种发式像极了张艺谋《金陵十三衩》里玉墨的民国卷发,脸上粉黛未施,天然去雕饰,倒也没有什么细纹,应该正值青春尚好的年纪,身上穿的也是时下流行的连体毛衣,但脚上的鞋子仿佛是我父母辈的土花布千层底。

是个艺术家吧……

也许是身为“记者”的职业病使然,我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您是哪个院的校友呢?我可以带您过去。”

“哈哈,我啊!”她指着自己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真正属于哪个院,要真讲一讲起来的话,我应该也算是你的直系‘师姐’。”

“师姐好,”我几乎是这一年来做人物记者形成的条件反射,踮脚指着上游中路的路牌说“前面就是我们院了,我带师姐过去吧。”

“要的咯!”

怕一路上气氛尴尬,我试探着问道:“师姐您是哪年入学师大的呢?”她又笑了笑,午日阳光下,她的笑容尤其温暖。

“妹子你猜猜吧。”

依着她的面容和穿着打扮,我几乎笃定她是14级戏文的学姐,便一脸得意地告诉她我的答案,结果她轻轻摇了摇头就算否认了。我又一连猜了一串年份,纷纷以失败告终,我也着实不相信当今社会有这么强的驻颜手段,一时间猜不中的颓丧感充斥了内心,口不择言地问道:“那您是哪年的咯?”话一出我便觉得有些唐突,毕竟记者的自我修养便是克制探听他人隐私秘密的心,而我恰恰在刚才就中了死穴。我反应还算敏捷,立刻用着“塑料长沙话”打圆场道:“师姐你不要这样子搞我咯!”

“没有搞你喔,”她跟在我身后慢慢走,话锋一转“学校最近真的是有实力了,搞个生日就这么隆重,真是惊喜噻!”

“那可不,”上游中路的路口驶过一辆大众,我俩并排停下“这几天可把我们累坏了,那些大佬都要回来,我们采访组都是连夜找资料,采访提纲都是昨天晚上才将将打印好,累成狗了都。”我边上着坡边絮絮叨叨,她也被我逗笑,以轻快的笑声应和我。

“你都采访了谁啊?”她在我身后不疾不徐地走着,缓缓开口道。

“啊,我数数哈,” 我倒立刻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王大年老师、崔振华老师、83级校友……哦对了!”我突然一个转身,几乎要撞进她怀里“听说今天下午韩少功老师也会来!”

她用手撑住我的肩膀,防止我在半坡上栽身下去。

“看来你还真是收获丰富。”她冲我笑了笑。

“对呀!刚刚我就在想这么辛苦也是值得了!”我点点头,颇为大方地伸出左手“我还都和他们握过手呢!姐姐你要不也握一下!”

听到这话,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温柔,边说好边伸出手拉了拉我的左手。倒也奇怪,她的手指触碰到我皮肤表面的时候仿若清风拂动,虽说温柔得有些醉人,却唯独缺乏了表皮组织应有的触感。

“你是只在国文系那边采访吗?”

我先是顿了一下,脑内立刻重播当初开校庆培训会时辅导员老师千叮咛万嘱咐的师大历史,但我也不确定国文系和文学院能否等同。

我还是颇为自豪地当面翻起了我的采访记录本,翻到写着“梁振华校友采访”的某页,指着白纸黑字书写着的地点说:“没有啊,我刚刚去了忆记师大那边采访来着。”又怕她不知道是哪里,便又补充说道:“就是原来的堕落街,不过我们进学校的时候已经拆了好久了,现在建成的是桃子湖文化创意产业园。”

“开心吗?”她忽然没由来地问道。

“开心呀,当然开心了。”我合上本子,转个身向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继续带着她往前走。

“怎么会不开心呢?十年一次的大事能让我遇上,我真的很幸运。”手开始不安分起来,拿着记录用的碳素笔的那只手不断地开合笔帽,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我真的觉得自己能遇上校庆是件很荣幸的事,这些人可能是我以后再也没机会采访的了,姐姐你知道吗?昨天七八级的校友返校,乌泱泱来了一群,我当时跟随他们拍摄,他们说中文系还是中文系的样子。还有哇,我刚刚采访了王大年和崔振华两位老师,老先生的学识我们真是难以望其项背,采访前查了那么多资料,到真正要对话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肚子里东西太少,而且他们又是那么谦虚,李维琦老师刚才说自己当了一辈子教书匠,我现在真正明白了所谓高山仰止这个词……”

我自顾自地直抒胸臆,丝毫不觉得脚下步伐已经加快,渐渐地走过樟园,走过杨树达先生的雕像,身边仿佛有一缕暖风飘过,我伸手捋了捋散乱的头发,稍微侧了一下头,才发现,她已经不在我身旁。

“姐姐?”我下意识惊呼。

“啊?”原来她去了樟园,我仔细看了看,石凳处坐着一个窈窕的女子,掩映在一片樟香中。

我赶忙走过去,我性子急,还大大咧咧地喊着:“姐姐你也不告诉我一声,哎呀,我都不知道姐姐的名字。”

我看见她朝我笑笑,绿荫斑驳,一片片阳光映在她身上,美得仿佛失了真。

“学姐!欧阳老师节目结束了,我们快去邀请他接受采访!”采访组学妹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不得已回了头,遥遥望见欧阳荐枫老师走下了诗词朗诵会的舞台,便匆匆止住脚步,不好意思地冲她傻笑。

她点点头,示意我先去忙。

我便飞也似的朝着文学院门口跑去,我跑得有些急,耳边传来一点点空气流动的声响,又仿佛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诉:

“你问我的名字?曾经有人叫我国师,也有人叫我师院,现在更多的是我叫湖师,长沙当地人喜欢叫我师大。”

“你问我是多少级的校友,我真的是不清楚,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八十岁了。”

“这是我一年里最开心的一天,我遇到了你,遇到了你们。”

“谢谢。”

我怔住了,赶忙回身远望,石凳处空无一人,樟树落下了一片叶子,悄然飘在桌上。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