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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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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径

作者:王曦苇发表时间:2019-05-27浏览次数:

 

 有朝一日,钢筋水泥行至陌路,人类重建栖息地时,我们也需要知道过去的模样。

 

                                                     ——美国自然生物学家乔治·夏勒  

 

 

        芭雅再一次回到了山上的鄂温克营地。

 

        她沿着铺就整洁石板的林间小路向前走着,树林在她面前渐次展开,又在身后合拢。营地对她来说,恍如一个久远而迷蒙的梦境,隐约带着风吹过山林的浪涛般的声音,埋藏在稀薄的记忆里…….

 

       一片小小的林间空地上,立着一个帐篷,和一个新近建起来的营房。营房上深蓝色的太阳能板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辉映着露珠的晨光,是一种奇异的,科技与自然的和谐。玛利亚老人正在给一只驯鹿系上背袋。系好背袋,她轻轻拍了拍驯鹿的脖子,然后看向芭雅。

 

     来了?老人温柔祥和的目光看着芭雅,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孩子。这眼神让芭雅想起了自己的外祖母。老人带着她进了帐篷,里面有准备好的热腾腾的列巴和茶。眼前昏暗下来,帐篷里的世界是狭小而温暖的。芭雅看到了一个古旧的火炉,上边热着咕嘟作响锡铁壶,火炉旁还有一些劈好的绊子,整齐地摆放着。喝过茶,芭雅便跟着老人出发,一同往丛林里去了。

 

   她们走在林间隐约的驯鹿小径上,这是驯鹿长年走过留存下来的道路。老人带着芭雅,去丛林深处,寻找那些走失了的驯鹿,它们也许就在眼前这一片山林里,也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长期在外游荡的驯鹿甚至可以一直走,走出大兴安岭,到国境线的另一边去,那样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们在丛林中穿行,刚刚被老人系上背袋的驯鹿轻缓地跟在她们后面。背袋里是一些食物和火种,鄂温克人在出行丛林时,永远都会准备好应对突发情况。丛林不是温柔的育儿房,一个不慎就可能丢失性命。但鄂温克族经验丰富的老人们仿佛已经与这片丛林融为了一体,生于斯长于斯,他们最懂得丛林的脾性。

 

       玛利亚就是这样一位老人。部族里的人们遇到了难以理解的事,都会去请教她。但是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玛利亚了。营地里的人们,几乎都在03年搬到了山下的营地。国家提供了太多太多的便利,包括完备的医疗和教育,让大家都很喜欢山下的新世界除了玛利亚。

 

    驯鹿不能没有引鹿人,玛利亚,是鄂温克族最后一位引鹿人。

 

       而芭雅此番前来,是要接替玛利亚的这份责任。她6岁时离开营地,今年已经大学毕业。这么多年的城市生活,使她已经成长为一个充满新时代气息的女孩。但有时,在有着明亮灯光和整洁白墙的房间里,恍惚间,她耳边总会响起夜风吹过山林发出的浪涛般的啸响,和鄂温克老人口中那如同莽莽丛林呼吸一般震颤低吟的歌谣……

 

       玛利亚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皮盐袋,盐袋上那些皮绳坠着的一片片犴蹄片敲打着盐袋,发出骤雨落地般的哗哗声。这敲击声可以在丛林中传出很远很远,吸引着长期在外游荡而极度缺乏盐分的驯鹿们。这是驯鹿与人类最紧密的联系。盐袋上缀满了神秘而繁复的纹饰,带着古老而悠远的气息,同拿着盐袋的老人一样,仿佛千百年来伫立在那里的一株古树。她站在那里仿佛都不会惊扰风的层次。  

 

   玛利亚带着芭雅在驯鹿小径上走着,不时停下来,叫她辨识一种野果或者草药,抑或是一种带有特殊意义的树号。她们似乎漫无目的,但却在山林里绕了整整一个回环。一路上,老人还会捡拾那些不属于山林的东西——偶尔进山的人们留下的塑料瓶、包装袋等。这些东西同样对森林里的生物有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诱使着它们吞食下去。而塑料的反光在干燥的季节里,甚至可以引起吞噬一切生命的森林大火。

 

    老人告诉芭雅,几十年前,这片山林曾遭受过前所未有的破坏。大批的外乡猎人进入森林,为了获得猎物,他们用尽各种手段——陷笼,毒饵,钢丝……老人见过那些被套进了钢丝圈的猎物,钢丝因为不断地挣扎深深嵌进肉里,几乎勒到了骨头,它们往往挣扎哀嚎上数十天,才能得到解脱.

 

     那些日子,她总要给回到营地的驯鹿缝合腿上被深深勒进的伤口。幸运的驯鹿挣脱出来,而有些,往往就只能靠聚集在某处林地上空的鸦群寻得。每一个出行山林的族人都会注意拆毁路上遇到的捕兽陷阱,带回来的铁夹和钢丝在营地堆起很高很高……

 

       黄昏时分,芭雅和老人终于要回到营地。夕阳金色的光辉透过林间的缝隙,照耀在驯鹿小径上,渲染出一条金色的道路。路的一头连接着营地,那里建有现代化的房舍,提供了新时代的便利;路的另一头,消失在深深的丛林里,那里是亘古不变的自然。

 

     恍然间,芭雅仿佛看到,驯鹿鄂温克族早已去世多年的那位萨满纽拉,在那新建的房舍旁,穿着裙子坐在在一头雪白高大的驯鹿背上;她回头,笑着向芭雅招招手,那鹿便带着她,逆着太阳的辉光,缓缓走上那条金色的驯鹿小径,悄然隐没在丛林中了。

 

   那是曾经几近消逝,而今又重新接续的,新时代的鄂温克之路。

 

芭雅会和无数鄂温克青年一起,踏上这条阔别许久的道路,而莽莽丛林中,驯鹿鄂温克族那骤雨般响起的蹄片敲打兽皮盐袋的声音,也会永远回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