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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漩涡中的周公馆

作者:杜明昱发表时间:2019-09-08浏览次数:

曹禺先生的话剧《雷雨》一直是中国话剧史上不可忽略的影子,它就如同惊蛰日的那一道道春雷,连接着旧中国与新时代交接错杂的间隙,将一个时代的大的全景全部缩影在那个周公馆内,铸就出了一个两代人被宿命束缚的悲剧。正如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对宿命的一句描述:“但宿命又把人置如同整体发展的有机联系之中,并且试图统治人,迫使人自由地发展反作用力。”在《雷雨》中的所有人,都或多或少思考过亦是付出行动去反抗过,但最后却不一而同的又臣服于宿命的统辖。在这个反抗的过程中,整个周公馆见证着这两代人是如何彼此之间产生着联系,是如何渐渐产生深沉的、无法割舍的爱,又是如何转变为恨意最后被这种复杂的情感带入宿命的漩涡中无法躲避的。

在西方,亚里士多德在他的《诗学》中对悲剧曾做了一些评价,他在第二章中说道:“悲剧总是摹仿比我们今天的人好的人。”又在第十三章又做了延伸:“此外还有一种介于这两种人(好人和坏人)之间的人,这样的人不十分善良,也不十分公正,而他之所以陷于厄运,不是由于他为非作恶,而是由于他犯了错误,这种人名声显赫、生活幸福,例如俄狄浦斯、堤厄斯忒斯以及出身于他们这样家族的著名人物。”也就是说,在他看来,悲剧的主人公是那些犯了错误而这些错误往往带有宿命色彩的人,这个错误导致的是这些主人公和这些主人公有关的人以及他们的后代都无法逃离这个宿命色彩错误所带来的后续的一系列影响。

在中国实用主义的影响下,悲剧往往是带有现实主义色彩的,它们要批判的是现实生活中的某些问题与不公,所有的主人公的悲剧是因为社会造成的而非这些人物本身的性格导致的。在《雷雨》中,我们从整个话剧里面可以大致将受控于宿命的人物划分为两部分——造成宿命错误的人和受宿命错误影响的人,这两部分人的交织不仅仅使故事完整,使得情节与人物性格进行着相互作用以推动周公馆悲剧的运转,而且也将中国悲剧特有的现实主义色彩与西方悲剧的宿命色彩相结合。《雷雨》是一个悲剧,这一点无可置疑。在最开始的序幕中,曹禺先生通过对已变成教堂的周公馆的描述便暗暗埋下了整个周公馆悲剧的伏笔。

屋中是两扇棕色的门,通外面;门身很笨重,上面雕着半西洋化的旧花纹,门前垂着满是斑点、褪色的厚帷幔,深紫色的;织成的图案已经脱了线,中间有一块已经破了一个洞。

墙的颜色是深褐,年久失修,暗得褪了色。屋内所有的陈设都很富丽,但现在都呈现着衰败的景象。

这里的描绘虽然简单,但却很明晰地确定了整个故事的情感氛围,通过暗色调为主的色调与破旧的、带着旧时代特有的中西相融式的装饰,不仅使整个故事拥有了一种厚重的历史感,还将宿命的悲剧具体化在破旧的周公馆的外表上。

除此之外,周朴园、鲁侍萍、繁漪这三个开启两代宿命悲剧的三人关系,曹禺先生也做了具有深意的处理,在周朴园进入教堂后,在与姑奶奶甲交谈时,并未说明自己所担心的人是谁,周朴园所说的是住在右边病房的鲁侍萍,而姑奶奶甲回答的是住在楼上的繁漪。鲁侍萍与繁漪由于性格使然,虽然同样是精神方面受到了刺激,但一个表现出来的是驻足哭泣,另一个表现得却是砸东西与大笑,这也反映出的是两人对于宿命的不同的态度,鲁侍萍是思考但并不会主动付出行动,她离开周公馆是被动的,再回到周公馆也是无意识的,可以说她仅仅是思考过自己的宿命,但并未将这种思考转化为行动,对宿命做出过反抗,以至于最后她想要带离四凤躲避,却不能阻断四凤与周萍的私会;而繁漪却真实地付出过行动去反抗自己的宿命,与整个社会大背景赋予给她的人生做斗争,她与周萍突破人情伦理相爱,追求着自己的幸福,甚至在看到儿子周冲面对四凤与周萍相爱时做出地成全她与周萍的态度,骂他为“父亲养的小绵羊”。但是,我们能够看到的是,两人所居住的病房都是原先束缚住自己一生的或是自己悲剧人生开始的房间。房间暗含着两人的宿命,鲁侍萍与繁漪,无论有没有反抗过宿命,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己宿命的原点。

鲁迅先生曾对悲剧做过这样的解说:“悲剧就是把一切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在《雷雨》中,毁灭对象虽然置于第二代与尚未出生的第三代上,但毁灭之后所影响地主体却还是第一代的三个人,在摧毁周朴园三人心中所珍惜的、所渴求的东西与信念后,完成宿命所形成的整体与个人的完整链条。

对于鲁侍萍来讲,自己心中所珍视的是自己的三个孩子:首先是周萍,她对周萍抱有着因未曾付出过母爱的愧疚感使她对这个孩子有着不同一般的情感,其次是鲁大海,最后是鲁四凤。这三个孩子是鲁侍萍自己一生的浓缩,在周公馆诞下的周萍到被周公馆抛弃的鲁大海再到与下人鲁贵生下的四凤与鲁侍萍本人一生所经历的三个大的阶段刚好相对。但鲁侍萍在无意识地将自己显现在外的链条转动的同时,也推动着隐藏在内的链条的运转,女儿四凤与已经成为周公馆的公子的周萍的相爱继续着鲁侍萍当年的悲剧,并且这个悲剧因为两者的血缘而加深,开始了新一轮的运转。

而对繁漪,她身为一个新时代的女性,却不得不服从于旧时代的压迫,在周公馆里面度过了十八年的时光,让她将对自由信念的崇尚、对个体意识的追求,都放在和自己突破过伦理相爱的周萍身上。

繁:胡说!我没有病,我没有病,我神经上没有一点病。你们不要以为我说胡话。(揩眼泪,哀痛地)我忍了多少年了,我在这个死地方,监狱似的周公馆,陪着一个阎王十八年了 ,我的心并没有死;你的父亲只叫我生了冲儿,然而我的心,我这个人还是我的。(指萍)就只有他才要了我整个的人,可是他现在不要我,又不要我了。

周萍与四凤的相恋却让她失去了自己生活在这个压抑本性的周公馆里面的信念支柱,这是她所受不了的,她可以在周朴园的强迫下生下周冲,可以在众人的压制中喝下药,可以继续生活在监狱似的周公馆,但这些的“可以”前提是建立在周萍要她的前提上,因为周萍对她而言,是活下去的希望,所以她才会千方百计地破坏周萍与四凤在一起,甚至不惜将周公馆最肮脏的两件丑事揭露在光亮之下。但对于繁漪来说,毁灭的最终不仅仅结束与周萍抛弃她与四凤在一起,而是周萍最后自杀在书房,不仅仅信念支柱没有了,载有信念支柱的人也死去,摆放在繁漪面前的是所有的希望与幻想化为的一场空。

周朴园是一个可怜又可恨的人,他可以说是周公馆宿命运转的中心齿轮,但同样的他又是大时代背景下宿命运转的受害者。他既是一个慈祥的父亲、一个对鲁侍萍怀着爱意与歉意的“负心汉”,又是一个体现资本家与大家族族长所具有的身份特性的周公馆的主人。他心中所怀有的对鲁侍萍复杂的情感,是贯穿他一生的最具有人性的,也是都属于周朴园个人不被时代、身份所束缚影响的情感。但因为自己的怯懦与无意的行为,周萍自杀,鲁大海的失踪与鲁侍萍痴呆的三种宿命的恶果被一个个地摆放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却什么都不能改变,只能怀着愧疚到教堂来探望望着远方的鲁侍萍。

老妇至窗前,慢吞吞地拉开帷幔,痴呆地望着窗外。

老人又望一望窗前的老妇,转身坐在炉旁的圆椅上,呆呆地望着火,这时姑乙在左边长沙发上坐下,拿了一本圣经读着。

曹禺先生将痴呆的鲁侍萍与看望他的周朴园的眼神处理为呆滞,同样的眼神是对宿命的服从还是自我挣扎后的放弃,这点我们不得而知,但两个人在宿命开始的源头以一种不同于开始的情态结束整个周公馆宿命的运转,是一个完整悲剧的彻底结束。

在《雷雨》中,我们既可以看到所有人物性格对整个故事的推动影响,也可以看到整个时代大背景左右着人物命运。详细来讲,旧中国的封建等级观念决定了周朴园与鲁侍萍相爱是错误的,在这个时代所决定的宿命错误下,悲剧便在周公馆所有人物的无意识推动中开始运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