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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马先生

作者:李婷婷发表时间:2019-05-06浏览次数:

 

 

静,很静。

 

我的灵魂被眼前的这幅画一点一点地抽扯着,最后深深陷入它的怀抱里。画纸上的颜料还没有干,灯照在这棕色的颜料上,映射出柔和的光。我看着眼前的画,呆呆地。垂下的手还握着蘸着染料的画笔,颜料就这样顺着滴到了地板上,很慢很慢,像时间变得浓稠,粘住了空中的棕色水滴。

 

一匹棕色的长毛马立于白色的画纸中央,是那种深沉的纯棕色。它的右前腿瘸着,面向着前方的断崖。瘸马的头颅高傲的向上昂着,背上的毛被风吹得飞扬而起,顺风而飘的毛发看起来是那么柔顺,一束马尾也微微荡起。瘸马的那双澄澈兽眸眺望着远方,它那两扇干净自然的窗户里,装得是什么?

 

因它,连空气都被沉默了。

 

 

 

我像往常一样,呆坐在窗前,透过窗去看着这纷闹的城市。“大璟,有画廊想要代理你的画耶!而且有不少呢!”她推开我的房门,说。“是么?那挺好的。”她又接着说:“越来越多人欣赏你那幅《纵马》了,我们大璟终于要有出息了。”她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可看到我没有接话,她只好笑着说了句“你忙吧”就关上门出去了,不像往常那般的用力一甩,而是轻轻地。这让我多少有点不习惯。

 

她是我的母亲,说是如此,可我并不是她亲身的。我是个弃子,养父母的的脾气都很差,我记得他们常常吵架,他们可以恶语相向,他们可以一人一把菜刀,一人一把水果刀相对,他们可以纠缠在地板上你抓我打。理由不是母亲赌钱就是父亲外遇,而我也就自然常常被拿来出气。

 

想起来,那时候我大学毕业半年多也没有找到工作,呆在家里画着只有我自己欣赏的画,画没有翅膀的鸟,画有人脚的鸭子……抽象派的想法,却是写实的画法,以至于卖不出去。而母亲也就开始埋怨我的无用,她和父亲在房间里说的那句“早知道就不要领养这么一个没用的‘怪物’回来了”,让我的心里再多加上一堵隔绝人心的墙。我听完之后,安静地走回房间里,摸着黑睡下了床,身体躺得直直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如墨般的黑扑向眼底。翻了翻身,依旧什么也看不见。只好闭上眼睛,可笑的是,闭上和睁开眼睛似乎没什么差别了,一样的黑,黑得冰冷且稠密。想睁开眼,却好像分不清楚眼皮的开闭了。

 

那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僵住了一样。  

 

 

 

我靠着窗的姿势一直没有变,远处的马路上堵起了车,隔那么远我似乎都能听到司机们焦急按出的喇叭声,甚至是他们破口而出的大骂声。母亲说的《纵马》并不是让我深深痴醉的、画着瘸马的那一幅,而是一只健壮的棕色长毛马,它四条有力的腿支撑着马躯,马蹄踏着土地。其实那幅画是为了母亲和父亲,我才违着自己的内心想法而作,可过后我总觉得自己的心里少了什么,我害怕自己会变成走在灯红酒绿的匆匆行人,于是我才又画了那幅《瘸马》,画了自己的内心。

 

 

随着《纵马》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欣赏,上门拜访的人也越来越多。都是母亲在跟他们交谈,母亲标准的微笑挑起的嘴角,担着虚荣和伪意。而我被迫无奈只能出来见个面,握握手,做完这些表面礼节之后我就忙躲回房间,盯着《瘸马》。有时候看着它的眼睛,听着外面的话语声,眼泪就不自觉的流了出来。

 

 

母亲的笑容越来越标准熟练了。那天,代理的那间画廊的老板来到家中,告诉母亲说画以很高的价格卖了出去。母亲将她内心的狂喜压抑住,然后笑得端庄且优雅。我沾了沾颜料,在纸上轻轻地扫开。

 

我听到那位老板很委婉的询问了母亲,是否家中还有需要出售的画。母亲又笑了起来,这是我听她最常发出笑声的一段时间了。母亲应该领着那位男人走向画室吧,然后可能在翻着我以前的画。

 

我听到那位画廊老板说:“怎么画的这些人都有身体有头却没脸啊?”我想起母亲以前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她还说我画的是妖怪,无面怪。甚至因此曾经不允许我画画,说我画得乱七八糟。

 

可是我真的看不清人的脸啊,到现在一直都看不清,或许到死也看不到真正的人脸。有时候我想,是不是人其实没有脸,于是我常常不敢照镜子。

 

可是母亲对画廊老板却说:“这是艺术!”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让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她从来没有将我那些无面之人的画撕碎。

 

“是不是没画完啊?还是他在画无面怪?不过这样才有艺术感。”然后画廊老板就“哈哈”的干笑了起来。

 

我握着画笔的手抖了抖,画歪了画中之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