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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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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

作者:满颜发表时间:2018-11-29浏览次数:

整个夏天都苦闷而残酷,高气压聚集下层层乌云一股脑儿砸向我的头顶,撞出个雷电冥冥,碰出个雨泪交错。眼泪汇聚成一条长河,托起老人沉重的棺椁汇入一片坟山。那里有亡者长眠,那里有青松常绿。

而我,一个满身尘土与深深疲惫的归人,像掉进了一个永不见天日的黑色漩涡,披麻戴孝,哀歌长哭,却再也哭不醒亡人。

我家有一场旷日持久、声势浩大的战争。

对战者只有三人,不,准确的说,只有两人。一方彪悍威武,宛若夜叉,是可以称之为泼妇的母亲,而另一方是擅长向儿子寻求外援并以此屹立不倒的祖母。

我有一个称得上不幸又用彼此相依来维持完整的家庭。在

散文

我所有记忆的源头,一次次倒带着我坐在祖母膝头,无知而无谓地看着父母用利爪和拳头向对方进攻的场景。在这种对抗中,祖母站错了立场,她选择保护自己的儿子,用虽衰老却仍有力的手牵制暴虐的儿媳。于是矛盾开始转移了,夫妻之间的矛盾变成了婆媳之间的沟壑,夫妻没有隔夜仇,但婆媳,两个女人,两个主妇,在家庭这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狭小空间里,却发生了旷日长久且两败俱伤的战争。

在母亲和祖母的眼泪与哭诉中,我了解到这个生我养我的贫穷家庭的过往,知道了祖母让父亲吃饱饭而自己空着肚子绞着肠子喝苦水,让父亲读书而让同样聪明成绩优异的姑姑失去了读书的机会,了解了母亲大婚当天讨债人上门的难堪,多年辛勤劳作省钱节约却被父亲嫌钱管得太紧的无奈。大概是因为觉得母亲受了委屈且孤立无援,一个本来应该阳光如春晖的女子却被生活磨成坚硬的磐石,而祖母更疼她自己的儿子而对母亲不管不顾,虽然表面上我是一个中立者,但实际上我在这场战争中更偏向母亲。

 摐金伐鼓,唇枪舌战,我和父亲都在这惨烈的战争中败下阵来,各自劝主将们以和为贵,但她们仍如被侵犯领地的野兽,竖起尾巴亮起牙齿向对方示威。

我以为这战争永不停歇,却忘了对战者中有一位白发皤然的孱弱老人。

 前一天,父亲给我打电话,我问起祖母身体可好,要他带她出去多走走,愚蠢的我还幻想着祖母能够开块土种些菜,如陶渊明般悠然自得、怡然自乐,实质上种地并不像书上说得那么美好高尚,生活在父辈汗水积累起的温床的我,不知道挥动一次锄头承载的重量,也不知道开掘一块土地脊背应该弯曲的弧度。父亲告诉我祖母的身体很有些不好,表示我的幻想的确只能是幻想。祖母前些天晕倒了两次,还住了院。可我不以为意,因为她一向体弱多病,住院是她的家常便饭。即使是拖着病体,我也相信她会一直像一颗老病树一样衰弱但持久的存在着,父亲问我要不要给祖母讲一下话,我拒绝了。  

那时我正好期末复习,知识点铺天盖地纠缠着我所剩不多的脑汁。但即使是在这百忙之中,我还是有心情吃各种麻辣鲜香的美食以及与同学言笑晏晏。而我的祖母,正因为器官衰竭无力的躺在病床上,忍受着病痛的折磨,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惨白。

我归家时,家变成了一个道场。一群牛鬼蛇神在祖母的棺前敲锣打鼓,跳起了奇异的舞蹈。拨开他们眼前现出一桌香案,黄香、红烛、纸钱的烟熏红了我的眼睛,我看不清那张黑白的照片。她好像苦着一张脸,茫然的望向我,问“你怎么不回来看我?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父亲红着眼睛给她上了一炷香,嘶吼着告诉祖母我回来了。但她听不到了,永远也听不到了。我痛恨我那天为什么拒绝父亲的请求,错过了这个电话,我好像就错过了她这一辈子。

在她活着的时候,我只想到她对家族中男孩的偏爱,对我的责骂,以及身上仿佛永远残存着的专属老人的陈腐气息。即使看着她安然躺在冰棺中的遗体,我也不认为她已经永远的离开了我,自那以后,很久很久,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我忘却了她所有的缺点,只记得小学时她每天给我背书包,送我上学堂,每顿饭都是我喜欢的洋芋鸡柳娃哈哈,每天都给我梳头,给我戴上一朵芬香扑鼻的栀子花。

风雨杂然飘摇,我心如长鲸潜海,承受着万里深海的大气压,仿佛每一寸皮肤上都有一个 400斤重的胖子跳着芭蕾舞、每一根血管都在发出“嗡嗡”的轰鸣声。至今懊悔那最后一个电话,懊悔于自己的傲慢和不孝。

 但一切都不可挽回了,一切,都不可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