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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花

作者:张东悦发表时间:2019-05-27浏览次数:

 

——观《芳华》评刘峰

 

 

“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铮铮硬骨绽花开,滴滴鲜血染红它。一路芬芳满山崖。世上有朵英雄的花,那是青春放光华。花载亲人上高山,顶天立地迎彩霞。”

 

——题记

 

看完《芳华》,找了它的原作来读。在封首介绍中,有一句这样的话:“在不可逆转的时代洪流中,探讨何谓平凡,何谓伟大,何谓牺牲,何谓永恒。”我想,在时代莽莽向前的过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既然生而不同,那么人生本来就没有固定标准和范式,人人依自己的心,堆砌自己的人生,这就足够。我们无法以对错好坏来为每一个人盖棺定论。平凡何尝不伟大,伟大又如何不平凡。在时代的车辙滚滚而来的时刻,没有人永远不朽。但,有人守着自己的心。

 

六七十年代是属于刘峰的。在集体里做一个随处可用的螺丝钉,他善良,不是那种在社会要求和价值标准下强装出来的善良,是发自心底的骨子里血液里的善良,无条件无功利的好,乐于助人,充满好意和美德。那个年代的理想,本身就是刘峰心底的理想。就是这样一个理想主义的英雄,被“触摸事件”推下圣坛。终究是人,拥有爱、感情和欲望。可他爱得已经足够干净而纯粹。“但他对那追求的压制,一连几年的残酷压制,却是高尚的。他追求得很苦,就苦在这压制上。压制同时提纯,最终提纯成心灵的,最终他对林丁丁发出的那一记触摸,是灵魂驱动了肢体,肢体不过是完成了灵魂的一个动作。”所以当他冲口而出那句“我没有你们想得这么下流”的时刻,他是寒心的。被亵渎的爱意,被辜负的善良,被惩罚的“雷锋”。他站在人群面前,突然发现原来只有他一个人真正地信仰着,用生命和青春在信奉着那些理想。然后再发现,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成为另外一种人,他只能一直一直这样信仰下去,因为这就是他心脏的全部,是他灵魂的重量。

 

那么其他人呢?像林丁丁,“一个干尽好事占尽美德的人,一个一点人间烟火味也没有的人,突然告诉你,他惦记你很多年了。她感到惊悚、恶心、辜负和幻灭。”——在那样一个夏夜的夜晚,除了刘峰之外的任何一个男兵的拥抱,都不会使她那样震惊。因为是刘峰,雷锋一样的刘峰,虽然是人可已经被他们所榜样化和模范化的刘峰,大理石塑像一样存在着的刘峰,螺丝钉一样发光发热可就是无法感觉到他身上一丝情欲和不净的刘峰。这样的一个人,他说他爱你,爱你好久好久了。林丁丁无法设想当他在任劳任怨地为他们这个集体付出的时候,或是当他成为标兵在表彰大会上被授予奖章的时候,这个圣人一样的刘峰脑子里还存在着一个女人,而且就是她本人。——没有人真的觉得刘峰是作为一个人存在着的,他像一个活生生的理想。而这理想不远远地神圣着,反倒跑过来以一个男性的姿态拥抱住你,以体温、肌肤和呼吸把他自己变了质。

 

没有人错了。在那样一个情境下。所有人都错了。刘峰他本来就是一个人,即使他好得不像一个人。是人就会有爱,有挣扎,有欲望,有惦念。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本身就已经和现实背道而驰,可那时候没有人真正清醒。

 

“理想创造神话,现实消解神话。”

 

然而刘峰,刘峰一生都逃不过这两件事。他的信仰,和不是他的林丁丁。可时代转眼就翻覆了天地,进了八九十年代,没有人再把螺丝钉捧上神坛,每个人在漫天的纸币里拼尽全力地握住更多的资本,在生意往来里攫取最大化的利益。“奉献”和“理想”的口号还在记忆里某一个角落响彻,可谁也不想被时代甩在一旁。文工团的男男女女,走出大门,改头换面在新时代里谋一个光鲜的位置。而刘峰,他还是坚守着自己的理想信仰,崇高的价值观和道德准则。他似乎就应该是个这样的人。从第一眼见到他你就知道他是那种不擅长随波逐流的人,有什么稳稳地扎根在他心里,仿佛已经成了他的心脏本身。

 

1991年,海口。要付高额罚款才能赎回被扣押的车,刘峰说:“张队长,那您把这规定给我看一看,这规定上要是写了,我就付钱。”有些人的心被时代染了色,可刘峰的心还是红色的,鲜活的,真实的。站在时代的潮头的人就真的伟大吗?被时代的浪潮掩盖的人就真的平凡吗?人为人,能守住自己的心和灵魂的人才真正伟大。神坛也好,表彰大会也好,排行榜领奖台也好,霓虹闪烁的年代里,多姿多彩的生活里,一个人能一生保有自己的颜色,那就是永恒。无论盛开还是不盛开,花永远都是花。无论有没有被赞美,被表彰,被追捧,是自己的人永远都是自己。有人说“刘峰的悲凉,并不在于穷,而在于崇高理想的幻灭与凋零。他越是坚持,人生就越是悲凉。旧时代塑造了雷锋,却没给雷锋一条出路。”我不这么认为。不是每一个人都削尖了头向着时代最高点冲锋,不是每一个人都以成为有钱人为目的活着,不是每一个人都要去竞争。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不是只有一个标准,不是优渥的生活就是最好的生活。轻易地把自己的价值标准强加给旁人,评判他们的是非对错。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刘峰不悲凉,悲凉的是盲目到忘记了自己的形状的人。他越是坚持,他的人生越是属于他自己的人生,不被时代和命运操纵和摆布的人生。可悲的是忘记了理想和信仰只记得顺着人流、向着不知道被谁设定的“成功”一窝蜂涌去的人,我不是说“成功”本身不好,我是说忘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而把大众的准则视为自己的准则这种乌合之众式的盲目不好。如果说七十年代声声口号下的人群是一种盲目,那么八九十年代人人唯金钱是论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盲目,群体的共同意志润物无声般的取代了个人意志,在无形之中人人都成了时代的傀儡。而刘峰不是。

 

去陵园祭奠战友时,何小萍问他,“你过的好吗?”他答:“什么算好,什么算不好,得看跟谁比吧。跟他们(死去的战友)比,能说不好吗?”刘峰都明白,他不是蛮不讲理固执地坚持的,他清醒得很。但他选择自己的人生。就像他当年放弃进大学的资格选择留在文工团,就为了林丁丁。当他十多年后望向她的照片,即使她不再清瘦年轻,他的眼神还和那个夏夜里说出那句“小林,其实我这些年一直在等你”时候一样,深深地,跃动着细小的欣喜,和望向别人的眼神截然不同。他还是爱她。他一生只爱过那一个人。只信仰着那唯一的理想。刘峰是个只能依自己的心活着的人,你看他那样任劳任怨,却做不到委曲求全,做不到低声下气,做不到为了什么扭曲了自己的脊梁。

 

“他们没有结婚,也都没有子女,他们相依为命,把彼此当成了唯一的亲人。我是在2016年春天孩子的婚礼上,见到了那些失散多年的战友的,不由暗自感叹,一代人的芳华已逝,面目全非。虽然他们谈笑如故,但是不难看出岁月,对每个人的改变,和难掩的失落。倒是刘峰和小萍,显得更知足,话虽不多,却待人温和。”——陪着刘峰的,是那个“一个始终不被善待的人,最能识别善良,也最能珍惜善良”的小萍。她懂得他的可贵。“难掩失落”与“显得更知足,话虽不多,却待人温和”,这是没有选择自己的人,和选择了自己的人的不同。

 

也许没有人想成为刘峰。但每个人的心里,也都希望着能够成为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