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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绝响

作者:张东悦发表时间:2019-05-27浏览次数:

 

——谈《斜阳》

 

《斜阳》是自相矛盾而浑然一体的。

 

直治在遗书中这样写道:“我只是想从“贵族”这个自身影子中逃离出来,所以才发狂,嬉戏,放纵。……姐姐!我是贵族。”那个时代是贵族们的黄昏,荣华已逝,平等与民主的幕布悄然拉开,没落贵族们忘了谢幕,只眼望着舞台被大众占领,手足无措,找不到角色和位置,拿不出表情、语言和姿态。直治与独居在山庄中的妈妈和姐姐不同,他在改头换面的人世里,渴望着真正被“民众”接纳和理解,成为他们的一员。可他明白得很。“对于民众来说,我仍是虚张声势装模作样令人拘谨的人。他们根本不肯真正推心置腹地接纳我。”“无法回归已然抛弃的世界,而民众只给了我充满恶意和虚情假意的旁听席。”从而,他为自己边缘性的存在深深痛苦,“我,我这棵小草难以在世间的空气和阳光中活下去,缺少让我活下去的某个位置。缺乏。别看我这样,活到现在已竭尽全力。”无法得到集体的真正认同,作为一个异类扭曲着生活,靠着享乐与放纵短暂地麻醉和蒙蔽自己。可其实直治是个干净善良的好孩子。他的心是会痛的,而且痛得深深地,直直把他的灵魂洞穿。为了一席之地,把自己本来的模样潦草地涂抹,活得漫不经心而步步锥心。错误层叠着错误,扭曲又纠缠着扭曲,笑不是自己的笑,说出的话也不是真心话。这好孩子受够了。他表面越是颓废放浪,他心越悲哀自弃,把外界和自己都解剖尽,余一地清醒的碎片。

 

直治是“诚”。他受不了骗自己。他把答案、把他年轻生命里所有的挣扎和震颤,最终还是写在遗书里,写在他的《葫芦花日志》里。葫芦花被供奉给因为拒绝向异教的神祭拜,而遭处刑的圣亚尔加迪斯,直治是渴望像圣亚尔加迪斯那样不屈而纯洁地信奉着自己的信仰的吧。可他迎合着附和着伪装着,清醒地背离着本心,如此受了多少自我鞭笞的折磨。他写:“一做出早熟的样子,人们就说我早熟;我做出懒汉的样子,人们就说我是懒汉;我做出写不出小说的样子,人们就说我写不出;我做出说谎的样子,人们就说我说谎;我做出有钱的样子,人们就说我有钱;我做出冷淡的样子,人们就说我冷淡。然而,当我真的痛苦得禁不住呻吟时,人们却说我伪装痛苦。”……“总之是在活着,所以一定在招摇撞骗。”看得越明了,无法挣脱这样的沼泽的无力感就越深,被混乱的人世所吞食。

 

那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世?我想上原即是那个人世的一个典型,他是“浊”。战争结束,一切被颠覆和打破,一切又被塑造和再生,百废待兴的不止是物质,还有人的心灵。所有的体系和思想都在变迁之中分崩离析,人们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信赖的支点去贯彻和仰仗。空气里浮荡着的除了灰尘,还有无处安放的人心。

 

“积劳身、积劳身、休了休了心——有谁说道。另一个与之呼应:积劳身、积劳身、休了休了心。咔嚓,随着很响的碰杯声,一饮而尽。积劳身、积劳身、休了休了心,积劳身、积劳身、休了休了心——到处响起这乱七八糟的歌声,碰杯声响成一片。他们便是用这种荒唐透顶的节奏撒欢起哄,赌气似的往喉咙里灌酒。”混沌着混沌着,一切都和酒气混作一团,在井底的人作乐寻欢,因为深知再无重返地面的机会。那个时代在巨变之中,希望却徒然无声地塌陷了。

 

“以一死之心喝的。活着实在太悲哀了。惆怅啊寂寞啊——不是那么可进可退的东西,是悲哀。当四面墙壁传来的都是阴森森的长吁短叹声音的时候,不可能有专门属于自己的幸福的吧?自己的幸福也好荣光也好,有生之年绝不会有了——当一个人明白了这点,那会是怎样的心情?努力?那东西只是饿狼的食物!认真的人多着呢!装腔作势?”到底是自我放弃孕育了悲哀,还是这悲哀迫着上原们选择了放弃向上?生和死、喜与悲、幸与不幸,在那个浑浊得无处喘息的时空里模糊着界限,揪斗着,缠绕着,缚住人的活力,腐蚀他们的梦想。

 

作为笔下世界的造物主,太宰是悲悯的。他让和子来到上原的身边,成就了他人生黄昏的爱的辉光。在那个清晨。“我,现在是幸福的。即使四面墙壁传来叹息声,我现在的幸福感也处在饱和点。幸福得几乎打喷嚏。”上原呵呵一笑:“可是,已经晚了,日落天黑。”“早上!”——和子说。

 

和子是“生”。太宰把那缕斜阳中最后的生机,洒落在了和子身上。

 

母亲的离世,她认清了现实。过去还曾经有过这样的场景:“我险些落泪。倏然,现实主义那个词和浪漫主义那个词浮上心头。我没有现实主义。想到这样能不能活下去,顿觉寒气从全身掠过。”

 

而今。“人的生活,这东西太严肃了。大家都为生下来这一现实而后悔。如此每天从早到晚空落落地等待什么,实在太惨了。而我则庆幸生下来了!啊,庆幸生命、庆幸人、庆幸人世。”

 

“可是我不能不生存下去。或许是孩子,但也不能老是撒娇了。往下我必须同人世抗争!死去的人是美丽的。活着,活下去——我觉得这似乎是非常丑陋、血腥、肮脏的事情。我在榻榻米上勾勒出怀孕后挖洞的蛇的样子。但是,我有不能让我彻底死心的东西。哪怕卑劣也要活下去,要为了实现心愿而同人世抗争。”

 

“迄今为止,世上的大人们告诉我们革命和恋爱这两样东西是最愚蠢最龌龊的。”“我宁愿坚信:人是为恋爱和革命而生的。”

 

《斜阳》描绘了母亲和直治的逝去、上原的自我蒙昧,同时,更刻画了和子的成长和蜕变。这毋宁说是二十九岁的和子晚熟的青春。她以鲜活而顽强的生的活力,点亮了《斜阳》死亡与沉沦的背景。和子选择了和众人不同的道路,不是逃避、放弃、自欺欺人,她直面现实,同时反抗着它。“没有爱情就不能结婚”“我有可以去的地方”,她坚定地贯彻着自己的生存信仰——“恋爱与革命”。

 

“是的,叶落枝枯。问题是,新芽也枯了,芽枯。霜,Frost。整个世界都好像提前霜降了。”“不,我,喜欢这样的树枝,没花没叶没芽,什么也没有。可仍在好好活着,是吧?和枯枝不同。”和子这样反驳上原。

 

是啊。和枯枝不同。生的意志于人而言何其重要,在托马斯·布朗的《医学宗教》中,有这样的阐述:“蔑视死是勇敢的行为,然而在生比死更可怕的情况下,敢于活下去才是真正的勇敢。”直治在遗书中也写道:“想活下去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应该坚定活下去。那是很了不起的,人的桂冠——不妨这样称之——也必定存在于此。”和子凭着自己的爱与革命反叛着传统与道德,以燃烧着的心灵虹桥,照亮了自己此后的人生。“生下和哺育自己思恋之人的孩子,那是之于我的道德革命的完成。”“即使你忘记我,即使你因酒丧生,我也好像能为完成我的个人革命而坚强地活下去。”“牺牲者。道德过渡期的牺牲者。无论你还是我,都不例外。革命到底是在哪里进行的呢?至少在我们身边,旧道德仍毫无变化,一如既往地阻挡我们的去路。海面波涛似乎喧闹不止,而底下的海水纹丝不动,佯装酣睡,哪里谈得上革命!”“但是,我们打算同旧道德抗争到底,像太阳一样活下去。”太宰笔触及此,他已经不仅仅是在描绘过去和当下,他把目光投向了明天,投向了和子一样怀抱着革命与爱的信仰,摒旧创新的人们。纵然那个时代那样支离破碎,他还是忍不住相信着,未来的光辉是会被人们所创造的,黄昏终会过去,崭新的黎明迟早会再次到来。这斜阳中,也有希望的闪光。哪怕微弱渺小,只要有这份生的信念,就能够拥有明天。

 

人们常把太宰治作为“懦弱美学”“无赖派”的代表,甚而三岛由纪夫曾经都对其有过“气弱”的评价。然而追求人与人之间的爱、信任以及真实、自由可以说是贯穿太宰治所有作品的主线,林少华老师曾说:“在我看来,《人的失格》也好,《斜阳》也罢,至少其中有一个闪光点:真诚,颓废中的真诚!”太多人都堂而皇之地绕过了自己的脆弱,忘记或佯装忘记了自己的罪过,在无知与麻木中树立起向上的标杆,而把暴露自己的柔软与纤细视为一种羞耻。而太宰不同。他向着内心深处走去,把自己的罪、软弱、悲伤、恐惧一一辨认。把自己的心挖到深处,多么疼,多么难得,有几个人能够有这样的勇气。曾五次迫近死亡的太宰治,对生死不能说不清醒。他曾说:“我好爱这世界!”他也说:“生而为人,我很抱歉。”拥有一颗纤细而善感的心灵的太宰治,向往着爱与认可的太宰治,对灰败的世界失望和对自己的罪绝望的太宰治。婴儿一样干净,老人一样颓丧的太宰治。他说:“罪多者,其爱亦深。”太宰其实是在救赎世人,抚慰清醒,唤醒麻木。纵然疼痛。

 

他说:“所谓幸福感,应该像是沉在悲哀的河底而隐约闪光的沙金那样的东西吧?穿过悲哀的极限之后那若明若暗的奇特心情。”——他还是相信着,跋涉过悲哀的苦海,彼岸会有幸福存在。

 

读罢《斜阳》,我想起海子的《九月》:“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上原问和子:“唯独自然不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