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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底

作者:张东悦发表时间:2019-05-06浏览次数:

 

 

1.祝晨

 

手里的番茄在冷水冲刷下渐渐清醒。正如我早晨右脑还沉在梦里,冷水扑在脸上,就完全从睡眠里脱了身。他快来了吧。已经七点了。

 

手机在木桌面上痉挛一样震动,我走过去,是他的电话。

 

“祝晨,哎,把窗户打开。”

 

“嗯,打开了,怎么了?”

 

“那个,有点堵车,我让你在见到我之前,先感受一下春风徐徐还不行?有没有好看的夕阳啊?”

 

“没有夕阳,被楼挡住了,没有春风,今天气温高得吓人,风都是热的。楼下倒是有一条狗,长得有点像你。”

 

“我说,你什么时候能不用这种陈述性语气损我,我会莫名其妙想笑的,明明应该生气不是吗。那你就再瞅瞅那小狗,顺便想想我这人类。”

 

这人还是这么油嘴滑舌。“高扬,你在哪?”

 

“嗯……在光明大道上,拐个弯就能杀到你家门口。说起来这光明大道堵车堵的一点也不光明,一马路黑铁皮。”

 

“你等我过去。”

 

“哟,想我想得迫不及待了。这就到了呢。”

 

“我去黑暗大道买瓶醋,顺便搭你的车回来。”

 

“这算盘打的,你小学数学满分吗?那我在黑暗大道等你。”

 

“好。”

 

挂断电话,走到门厅,换鞋,正要出门,还是扭过头去,望着穿衣镜里的自己。三年了。从高扬当年一意孤行丢了工作去做水手,三年了,那个疯子。

 

 

2.高扬

 

从睡眠里回过神来再从困倦里回过神来,这该死的扭了两次腰的头脑魔方。我,高扬,28岁,目前无业,无定所,刚从大海逃回大地妈妈的怀抱。醒过来的时候,我尝试着定义我自己。22岁大学毕业,哈哈,也能算品学兼优,进了朝阳产业,顺利升职,前途像祝晨她家门口那条大道一样光明。25岁的时候,一天在宴会上喝得烂醉回家,瘫在床上的时候,月光无比包容地越过窗玻璃,倾泻进来,在房间里海水一样上涨,海草一样摇曳。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一片沙漠,一片干燥的一览无余的毫无保留的稚嫩的沙漠。被酒精、文件和会议剥夺去感官,不如一阵风,不如一株草,知道自由的名字却不知道自由的样子。我虽然还没有到极限,我虽然还没有到极限,我不难受,那时的我也不觉得那时的生活槽糕,可我就是不希望我的一生就这样没有尽头地下去,就是不希望永远笔直地走在同一条路上,就是渴望另一个圈套——即使我知道那也是个圈套,可我就是渴望。

 

那个晚上的明天,我约了祝晨去附近的澄空寺。我不是去求答案的,更不是去求前路的,我只是想把心稳稳当当地放在胸腔里,把每一根脑筋扳正,逻辑清楚条理分明地去想想我这片沙漠之外的事。你说祝晨吗?祝晨是我小时候小区里超市老板的女儿,安静到让我觉得她心里住了一个硬汉,我小时候喜欢躺到她们家超市的小沙发上吹风扇,条件是要花一个硬币买上一个冰棒,我觉得值,到现在我也觉得值。你问我为什么不在家里吹风扇?当然是因为我家穷到买不起风扇……才不是。当然是因为躺在那个夏天会被换上碎花罩面的沙发上的时候,我一抬眼就可以看到细珠帘后面的祝晨。珠帘是薄荷绿色的,是祝晨告诉我的这个颜色,之前我只能说出它是个绿色,或者会被我认成蓝色或者青色。在那个廉价的塑料制品串成的帘子后面,坐着宝物一样的祝晨。她有时候在那里做作业,有时候在那里看电视,做作业的时候坐的是大人坐的高木板凳,她的小脚摇摇晃晃,勉强能够到板凳上供放脚用的那个横栏。她睫毛真长啊,夏天的阳光在房间里横冲直撞,最后居然就那样栖息在她睫毛尖尖上。她有时候聚精会神,有时候会瞅着什么东西发呆,她发呆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抿住嘴唇,樱桃色的嘴唇,祝晨看到这个颜色肯定会满意,她之前和我说对色彩要有感知力。祝晨,樱桃色的祝晨,看电视的时候坐的是一个玫红色的小塑料板凳,她最喜欢看的动画片是百变小樱和柯南。她会咯咯地笑出声来,那声音真脆,脆脆的桃子一样的祝晨。那时候我们都小学二年级,她在3班,我在5班,她们班在走廊最东边,我们班在走廊最西边。我最喜欢做的事是叠纸飞机,叠好了吹一口气,让它从走廊上空飞过去,直直飞到那头去,有时候会撞到哪个倒霉蛋的头,有时候会安全着陆,我就跑过去,和倒霉蛋道个歉,把飞机捡起来,从3班门口路过的时候,总忍不住扭头,往她们班中间排望过去。祝晨,娃娃一样安静的祝晨,在嘈杂混乱的下课时间异常显眼,祝晨,你自己知不知道?

 

祝晨放学不和我一起回来。她姐姐祝明在我们小学上六年级,和祝晨一点都不一样,是个人来疯大姐大,朋友很多,梦想是成为主持人,原因是热爱说话。我每天和同班的田彻一起回来,他住在我们小区旁边的小区,田彻吗,田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到现在也说不上来,在那个年纪,他的眼神里就自然地流露出来的那个东西,现在回想起来原来是成熟。我从来没问过他他经历过什么,他也从来没说过。田彻经常笑,笑起来像个孩子,可眼神还是像个叔叔。怎么会有这种怪人,我还和这种怪人做了二十年的朋友,难以相信。

 

啊,扯远了,我那天和祝晨一起去澄空寺,正好赶上庙会,好多人涌到寺院里求福。福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多子多孙、前程似锦、学业有成、财运亨通、寿比南山,这些所求就是福吗。香火燃了又燃,经诵而又诵,一个寺院就是无数次轮回。

 

“祝晨,我想去做水手。”

 

“嗯?”

 

“我说,我想去做水手。”

 

“为什么?”她没什么表情,这家伙,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见她吃惊过。

 

“不想就这样过下去。”

 

“……”她扭过脸来,望着我。“你认真的?”

 

“嗯,认真的。”

 

“然后呢?就一辈子做水手吗?”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突然很想过另外一种生活,走另外一条路。”

 

“真是个极端的人啊。高扬。”

 

“说起来,祝晨,从小学一年级我就喜欢你,你到底知不知道?”

 

 

3.        祝晨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从你这家伙赖在我家店里不走,每天和田彻鬼鬼祟祟跟在我和我姐姐后面我就知道。可我没想到,你会一直在这里。我也没想到,你这就走了。

 

和高扬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初中、不同高中、不同大学但在同一个城市。工作也都在同一个城市。可高扬永远只是“在这里”而已,他从来没有说过“在一起”。互相习惯彼此的存在,觉得就这样就好。

 

“所以你现在说这些是要做什么?高扬,我又不可能去做水手。”

 

“我只是想知道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笑起来。

 

高扬,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像一阵风,凉爽的,轻盈却有力的。

 

“那我们走吧祝晨。”

 

“好。”

 

“祝晨我可不可以拉你的手回去。”

 

“行吧。”

 

他又笑起来。你不要再笑了啊。我会忍不住说“你可不可以不去做那该死的水手”的。

 

他拉住我的手,高扬的手心,是干燥温暖的。高扬,你的生命线够不够长,那长度够不够我们的再见?

 

 

4.        祝明

 

高扬才是这世界上最迟钝的人。不要看他说话说得天花乱坠,做事做得条理分明的那副明白样,心里糊涂得无可救药。他先喜欢上我妹妹不假,他竟看不出来祝晨那小丫头也喜欢上了他。放学路上,每次有他在后面走,小丫头嘴角都是上扬的,什么时候后面没了他高扬,小晨总忍不住偷偷回头。

 

后来我去读初中,高扬终于能和小晨一起回家,他高兴归高兴,可惜看不到小晨回到家的时候在房间里小声哼歌,边写作业边晃荡着双腿的模样。那不是开心还能是什么?高扬这个傻男人,只懂得喜欢祝晨,却不懂得让她幸福。祝晨那样的女孩,水晶球里包裹着的一言不发的小女孩,只有底座上的按钮被按下,彩片纷纷扬扬在周身四起时才会在心里荡漾起快乐的小女孩,你让她幸福啊,你让她幸福啊,你和她说了那么多话,为什么不告诉她?你不知道你就是那个让按钮被按动的人吗?你不知道只有你才可以吗。

 

“一走就是三年,你真够可以的啊高扬。”碰巧在机场送客户离开,我居然是第一个见到回来的高扬的人。他领了行李出来,穿得简简单单,条纹短袖和白色运动裤,蹬一双黑色高帮帆布鞋,悠悠闲闲往这边走过来。他大学毕业以后很少见到他这副样子。原来高扬还是高扬。黑了些,但还没黑到我想象中的程度,看上去比以前精壮了。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啊,今天再看,里面还藏了锐利的冷冽。在天空一样的大海上奔波,和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的穿行的感觉,不同吧,高扬。

 

“祝明姐,你别取笑我了。”他和我一起走出机场,望着洒下来的阳光眯起了眼睛。

 

“回来了,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呢?”

 

“去田彻那把我之前那车提回来,走之前跟他说好如果回来就能开走的,哈哈。然后找个宾馆先住两天,找找房子。然后,”他笑了一下,“去看看祝晨,她怎么样?”

 

“结婚了,去年。”我骗他。

 

僵住了,那个笑。“哦,是吗?那真是恭喜。那……”

 

“骗你的,还没有。”我瞧他一眼。“祝晨吗?祝晨去年辞了职,一天天不知道在家里干嘛呢。我也不知道她是想指望着她这几年做小职员挣的那点钱养老还是怎么的。”

 

“她开心吗?”

 

“你认识她这么多年了,她开不开心是从脸上能看出来的吗?她又不会和我说什么。”

 

“从脸上吗?可以哦,祝明姐不知道吗?祝晨开心的时候眨眼频率会变快的哈哈。”

 

“你是什么魔鬼吗?谁会注意到这种事情啊?”

 

“我不是魔鬼,我只是对她着了迷。”他又把眼睛眯起来,像在船上眺望地平线尽头的岛屿那样远远地望着什么。

 

“你回来之后变坦率了诶。我说,不,我问问你,你为什么没有和她告白过?因为被拒绝做不成朋友吗?”

 

“不是,是因为,我舍不得。”

 

这什么云里雾里的回答,“舍不得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舍不得。祝晨就像小时候吃什锦果冻里面的那颗桃心,留到最后都舍不得吃掉。”

 

“一个男孩子对那桃心有什么执念啊,天哪。”

 

“你关注点错了吧祝明姐,重要的不是桃心啊。”

 

“那你就希望桃心就永远留在那里,永永远远,在果冻盒子里,吗?”

 

“……”他顿住了,他才明白过来,这个死脑筋!他浪费了多少年?

 

“喂?意识,存在吗?”

 

“嗯?嗯。存存在着呢。原来如此啊祝明姐!”不要摆出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啊我会想要一掌拍上去的。

 

“说起来,你不知道祝晨喜欢你吗?”

 

“嗯?我不知道啊。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啊?那你为什么喜欢祝晨啊?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你为什么不结婚啊?”

 

“诶?我以为祝晨单身主义啊。”

 

“哈?”这男人什么脑回路啊?

 

他一脸无辜,高扬,感情这种事情岂是无辜就能解决得了的。感情里最不该的就是谁觉得自己无辜。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浪费了我妹妹二十年的蠢蛋。

 

 

5.        祝晨

 

如果你要问我坐在高扬的旁边是什么感觉,我大概会用尽这世上所有我觉得象征着愉悦和欢喜的形容词来向你解释。是溪流汇入江河的安全感,是冬日里靠在家里窗户边阳光洒落一身的温暖,是他在身边的时候觉得自己无比自由却又,无比不自由。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高扬的车在光明大道上缓慢地向前挪动,高扬看起来很悠闲,这样的场景,让我觉得我似乎昨天才和他见过面。

 

“哎,祝晨,你做饭了?”

 

“嗯?你不是说要来我家吃饭吗?”

 

“嗯,我是说要去你家吃饭。没想到你真的答应了,还真的做了哎。我是不是第一个吃到你做的美味的帅哥?”他嘿嘿一笑。

 

“不是,我还给姐夫做过。”

 

“姐夫?嚯,祝明姐结婚了?”

 

“嗯,是去年的事了。”

 

“哈哈,天哪,说起来我刚下飞机就在机场碰到了她,她还和我说你去年结婚了,后来又跟我说是骗我的,原来去年结婚的是她自己啊哈哈。怎么样,你那姐夫?”

 

“挺好的,对我姐很好。”

 

“嗯,那就行,他是做什么的?”

 

“是连成商贸的一个副经理,叫李季。”

 

“连成商贸在里明市还是那么强势吗?”

 

“嗯,听姐夫说最近又在阔阳区新开了一家商场。”

 

“挺好挺好,祝明姐那样的性格,有人宠她是再好不过了。”

 

“嗯,是啊。”

 

“这三年你怎么样啊,祝晨。”他扭过头来看我。

 

“我吗,去年从鼎铭辞了职,在家里打发日子呢。养了只猫,叫茶茶。”

 

“为什么会辞职?”

 

“不知道,觉得无趣,我不喜欢做会计。”

 

“你一边说不知道又一边给我理由,还真是你说话的风格。那之后呢,就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在学画画,想之后去找个什么地方教书。”

 

“支教那种吗?”

 

“还没想好。”

 

“嗯……嗯……”他看着前面的车流,我也看着前面的车流。红色的汽车尾灯连成一条不会归向大海却会四散回家的蜿蜒河流。

 

“你呢,回来了打算怎么办?”

 

“找工作从头再来呗,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还在里明吗?”

 

“如果你愿意和我走,就不在里明。”他再次扭过头来,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我。七点二十八,三月份的天已经黑得彻底,他的眼神在夜色里变得潮湿。他腾出右手,拉住我的左手,还是那么暖,高扬的,手。

 

“我为什么要和你走?”我知道我是明知故问,可我就是想听到那句话。

 

“我们在一起吧,祝晨。我们在一起吧。我从二十年前就喜欢你,八岁,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的时候我就喜欢你。我现在知道了什么是喜欢,可是现在我爱你。我还不确定爱到底是什么,但我在海上和船一起在一个港湾到另一个港湾之间的海域漂荡的时候,你是我对陆地唯一的念想。日子越久,这念想就越深。我回来,我想见你,见见真实的而不是想象里的你。好不好祝晨?和我在一起?”他在紧张,他的瞳孔有一瞬间的动摇,高扬,你真傻,你怕什么。我何尝不是,我何尝不是,想念你。没有你的生活才教会我什么叫“空”,家里的四壁都回响你叫我名字的每一声,“祝晨,祝晨。”“祝晨我们一起去海边玩吧。”“祝晨给你,棒棒糖,虽然是你家超市的,但我花了钱,就属于我啦,现在再送给你,就不是你家的棒棒糖,而是我送的棒棒糖哦。”“祝晨,你回头。”除夕那天,高二的高扬,远远地在那里点燃一筒喷花。他就在那些燃烧的星星后面一脸得意地笑起来,笑得像一阵春风,和那些火光一起暖暖地拂过心头。高扬,这样的高扬,你怕什么,你不知道我过去的二十年,每一页都写上了你的名字吗,你怕什么。

 

“嗯,好。”我忍不住笑起来,我是真的快乐。

 

 

6.        高扬

 

祝晨笑了,她笑了。看到祝晨这样的笑容的时刻屈指可数,要不是气氛需要我简直要掏出手机拍下这历史性的一刻。她愿意,她是愿意的。我真是傻,我早就说出来的话,我早就能看到这样的祝晨,我早就能让我们都感到幸福,我们的人生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一定不一样吧,一定更快乐吧。幸好没有再晚上个多少年,幸好祝晨还在,幸好我回来了。真是幸好,真是。

 

你不会知道的,当我今天第一眼望见从那个拐弯处的便利店拎着购物袋出来的祝晨的身影时我有多快乐。祝晨,纤细的祝晨,在三月的傍晚里裹紧她的大衣,发丝被风撩起,瓷娃娃一样的祝晨。她抬起头往这边的车流里望着,亏她还认识我的车,她招了招手,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进来,打开车门的那一刻风也跟着溜进来,和车里空调的暖风混作一团,模糊了温度。祝晨,你也和我混作一团算了,我们就是两团风,活得不分彼此,好不好?

 

她说“好”了。好。很好。你看我从今往后让你怎么幸福。“祝晨,你笑起来这么好看。我以后每天都让你笑。”

 

“嗯,哦,嗯,好。”她加深了那个笑容。

 

我和她一起笑起来,“终于”这个词就应该用在这里。我终于和祝晨在一起了。祝晨终于和我在一起了。我们终于在一起了。终于,终于,终于。

 

 

7.田彻

 

“在一起可不是终点。反而是新关系的起点吧。你别一个劲在那儿终于终于的。”我忍不住开口。高扬和祝晨在一起了,他从祝晨家出来就忍不住打电话告诉我,高扬是个怂包,他明明二十年前就在祝晨身后算计着这事,居然二十年之后才真的做了,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人。我还眼睁睁地看着他成了我的朋友。

 

“嘿嘿,我知道,我知道。这还用你说。哎,田彻啊,你说我应该带祝晨去哪儿呢?我不想在里明了。”

 

“为什么不想在里明?”

 

“我现在找工作只能回老本行啊,里明互联网金融强的公司只有我之前那一家,我总不能回去吧,多尴尬。”我都能从他的语气里想象他现在眯起眼睛扯出一个牵强的微笑的表情,顺便用右脚踏住他身边的什么石头、水泥墩之类的东西。

 

“也是。那……”我想想,我可不能在这种事上胡说。

 

“田彻,你说我去做水手这三年,我做对了吗?”

 

他还是问了这句话,虽然他当初走得挺毅然决然,干脆利落,他还是问了。我就说你这人怂,三年这么长,我早在脑子里给你准备好参考答案了。“你做对了。因为对于高扬这个人而言,重要的不是成为人上人,走上什么巅峰,做他想做的事,完成他自己的意义,对于他而言才是重要的。等你八九十岁老到只剩下回忆的时候,如果你没有去,你不会想幸亏没有去我才能后来混的那么好,你只会想,我为了混的好放弃了多少想要的东西。高扬,认清你自己,别把自己套在别人的标准里。”

 

“田彻永远活得那么明白,我现在觉得电话那头是个饱经沧桑的五十岁大叔哈哈哈。谢谢兄弟指点。我啊,我是担心我不能让祝晨幸福啊。”他现在肯定望着远处的什么地方一脸认真,他想到祝晨的时候总是这样,这年头这样的傻男人不多,值得鼓励吧。

 

“你觉得祝晨是那种人吗。她不会看重你有多少钱,地位多高。她是那种在喜欢的人身边就会觉得幸福的人,你这都看不出来。”

 

“我是她喜欢的人吗?”

 

“你是。”

 

“哦。好的。诶?就没了吗,你给我解释解释。”

 

“高扬,你不要装蒜,你心里清楚的很,你早就知道祝晨喜欢你,你只是不敢相信,你只是觉得祝晨那么好的女孩凭什么喜欢上你。虽然你也很好,但是你觉得你永永远远都是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小男孩。高扬,你清醒一点,你可以走到她身边的,而且,只有你能走进她心里,你要记得这个。你好好对她。你二十年前认定了祝晨,二十年在她眼前转悠,那她又何尝不是认定了你?”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我怕弄伤她,我怕摔到她,我怕让她难过,我怕不能让她每天都开心。”

 

“祝晨是人,人是不会每时每刻开心的,这才是正常状态。她开心的时候你陪着她一起开心,她难过的时候你逗她开心,她特别难过的时候你记得在她身边,告诉她你在,就好了。”

 

“嗯。好。”

 

“毕竟你也没谈过恋爱,紧张正常,正常哈哈。有什么问题就来找哥哥我。”还是忍不住揶揄他。

 

“你小子这时候有话说了,五十岁老鬼。”

 

“行了,哥要工作了,最近要建个地铁,加班加点赶工程图呢。”

 

“好嘞伟大的城市建设者,几年以后我花两个钢镚儿坐的车就是你建的,想想居然觉得有点幸福。你整吧,我挂了啊。”他笑。

 

“拜拜了您乘客,欢迎再次乘坐里明市六号线。”

 

挂了电话,才想起来忘了说高扬要去哪个城市那回事,在微信上给他留个言算了。“哎,我觉得去历城不错,最近那儿互联网企业好像发展得挺好。”点了发送。把手机放下画图去了。

 

 

8.祝晨

 

一年了。和高扬在一起,带着茶茶和他一起来到历城,租下一个距离市中心四站地铁的公寓,在公寓附近的幼儿园教孩子们画画和数学,高扬在一家中美合资互联网金融公司找到了工作,多亏了之前的经历,现在在那里混得还不错。

 

你问我快乐吗?我也说不上来。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高扬就那样一天比一天忙碌。茶茶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小花猫,翡翠一样碧绿的瞳孔,下班回来,坐在沙发上和茶茶玩一会儿,把猫粮倒在它的小房子前的小碗里。小房子是刚搬过来的时候高扬给它做的,我要帮忙,他一个劲说:“哎呀祝晨你就在边上看着就好了,看我怎么给你和小茶造一个神仙都住不上的伊甸园。”还附赠我一个动用了大部分面部肌肉的笑容。小房子是木头的,被高扬刷成了浅青色,原因是他觉得茶茶身上只有黑白色,要给它的生活添添彩。很好,完美的高扬式逻辑。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看着茶茶把头埋在小碗里,先用小舌头舔舔,再把一颗猫粮咬住,嚼嚼吃掉,再接着吃下去。今天高扬会回来吃饭吗?多半不会吧。之前不回来吃饭还会说一声的,现在有时候都不说了。男人。和他提的话,他就会道歉,说什么对不起小晨,今天好忙,忘记了。那你过去怎么没有忘记过?想到这里,又由衷地嫌弃这个被他的行为左右心情的自己。“高扬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只要在乎我自己就好了。”这种话却也只能做到说说而已,根本没办法,根本无可奈何,我根本已经,做不到只在乎我自己了。高扬,你明不明白。你这个口说无凭的冠冕堂皇的人。打着爱我的幌子闯进我的世界却变得一言不发的骗子。

 

站起身来。走到厨房做了一人份的面。高扬回来再说吧,吃完了回来的话做好的晚餐只能倒掉,不如不做。把面端到餐桌上,今天放了番茄、黄瓜和紫甘蓝,都是蛮可爱的颜色,吃起来清清淡淡的,外面又是三月份的天。这次看得到夕阳了,夕阳真美,雾一样在地平线上漫开,又水一样渐渐融化在夜色里。黄昏温柔得像一把匕首,捅在我心上都不觉得痛的匕首。茶茶从那头踱过来,在我的脚边蹭蹭,多亏了茶茶,在这样的房间里,陪着这个,终于见到了耳闻已久的寂寞真身的我。

 

洗了碗筷,把它们放到沥水架上。我坐到沙发边,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备备明天的课。这个一居室里有的,是一张柔软的床,一个原木色调的厨房,一个餐桌,铺着姐姐从尼泊尔带回来的刺绣桌布,深红底色,佩斯利暗纹和不知名花卉交织在一起,一张暖黄色皮质沙发和一个原木圆形茶几。还有几盆盆栽,和我从之前的家里带来的茶色透明束口花瓶。没有电视,买了一个投影仪用来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

 

转眼九点多了,我趴在沙发上读小野洋子写的《葡萄柚》,那个擅长制造艺术事件的水瓶座女人,她说:“对我来说唯一存在的声音是内心的声音。”她又说:“在心灵世界里,事物绵延广远,超越了时间。有一阵永不止息的风。”

 

心灵吗,小野女士,对不起,我的心灵会不会让你失望。现在的我的心灵里,没有那么广远,只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很简单,只有两个字。我是不是不应该这样?一个人的心里怎么可以只有另一个人?我明明应该让我们都自由……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知道吗?你和约翰·列侬那声名显赫的爱情,你一定知道吧。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那是个为你放弃一切的男人,可我身边这个,却是个为我选择一切的男人。我们不一样。到底怎样才是好的感情。

 

他回来了,我听到了钥匙在锁芯里转动的声音。我放下书走到门前去,看着他打开门走进来。酒气醺醺,眼神疲惫的高扬,他说着:“祝晨啊,我回来啦。”

 

 

9.        高扬

 

“祝晨啊,我回来啦。你有没有想我?之前在家里都做了什么?我吃了晚饭啦……啊,又忘记告诉你了”,我偷瞄你一眼,你还是一脸平静的样子,“你不要总是这样子啊,祝晨。如果你难过,你要告诉我,如果你生气,你要指责我,如果你想我了,你要告诉我。你不要什么都不说,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而祝晨,雪一样干净的祝晨,沉默地走过来,走过来,用她的手臂抱住这样的我,这样晚归的、粗心大意连不回家吃饭都不告诉她的、把安静的空气和秒针走动的声音留给她的我,她说:“欢迎回家,高扬。”

 

我真是该死。

 

 

10.     祝晨

 

他反抱住我,他说:“对不起。”他松开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有很小的泪光在转。高扬,你多大了?你八岁的时候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就哭。是什么逼得你?是我吗?

 

我笑起来,竭尽全力地笑起来,可我也很想哭。高扬,我们到底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你喜欢我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把你放在心里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到底是为什么会在一起一切又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我们如此不快乐、不满足、不自在。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看向他,那双眼睛好疲惫,那不应该是高扬的眼睛。

 

“我想把我能给的给你。我想让你幸福。”高扬和我认真说话的时候不多,那认真的时候就是真的认真。

 

小野女士,看来还是约翰先生活得更明白些。他知道爱情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说话,大声说话、正常说话、小声说话、说悄悄话以及,用沉默说话。他不是说过这样一句话:“你不能冷眼旁观,想着只要我们相爱那就够了呗。”是啊,那真是不够,一点都不够。不够。

 

“高扬,你现在快乐吗?”

 

 

11.     高扬

 

那双眼睛望向我,柔软的、包容的、在无言里注满悲悯的祝晨的眼睛。她在觉得我可怜。

 

“祝晨快乐就好。”

 

“你牺牲给谁看。我不要你这样。”

 

“你也不快乐。是吗?”

 

“嗯。”

 

“为什么?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小晨为什么反而不快乐?”

 

 

12.祝晨

 

这句话会从高扬的嘴里说出来,出乎我的意料。这句滥情的、狗血的、被无数个男人重复了无数遍的他们的座右铭、挡箭牌、指明灯。这句让女人哑口无言的“都是为了你”。也会被我对面这个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男人说出来。他不再把我放在心里,他把我放在他肩上,让我成了他的负担。他不再和我并肩走,他把我留在他身后,以为这就是为我好,以为那些风雨统统在前面,而他要做的是挡风遮雨,给我一个所谓的安稳。这才不是爱情,这是你给自己设的枷锁,你幻想出来的假象,一场打着爱情的幌子的骗局。我不是说你不爱我,我是说你这样,不是在爱我。你,你们。

 

“因为见不到你。感受不到你。不明白你。你不再是我的伙伴,而变成了我的看护人。”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高扬。

 

“我怎么就不是了。爱又不是要每天黏在一起,爱是……”

 

“一起向着一个方向前行。是吗?”我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到了要用这种念头来洗礼我的人了,高扬。爱是什么?爱对我而言没有那么伟大,没有那么雄心勃勃,它只是那些年里在你身旁的感觉,只是看到你笑起来的时候我心里被投下一颗石子,然后快乐就那样一圈圈在我心里漾开,甚至随着心房的收缩顺着血液淌过我的四肢百骸,连指尖都觉得快乐。爱与我而言是这样平常的事情,我曾经以为于你而言也是的。原来不是吗。

 

“不是吗?”

 

“谁告诉你的?”我笑起来,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笑。难道别人这样想你就也要这样想吗,高扬。你之前去做水手的毅然决然和不管不顾呢。

 

“我以为……”

 

茶茶突然轻轻叫了一声。“喵~”我们都看向它。它突然跑向我们都没来得及关上的门的空隙,外面的电梯正好有正在下行的邻居,他们后来说,电梯门被关上的那一刻,茶茶闯了进去。我和高扬赶快追出去,他下意识地拉住我的手,对我说:“没事的。茶茶那么乖,不会乱跑的。”他略低下头,靠近我一点,瞧住我的眼睛,他担心我会着急。我真是,我真是,这世界上还会有第二个人这样在意我吗……他是高扬啊。

 

电梯上来了,里面没有人,也没有茶茶,我们走进去,看着电梯间里显示屏上猩红色的数字从24一直减到1,跑出电梯,跑出公寓,“茶茶,茶茶?”大晚上的茶茶会跑到哪里去啊。楼下找不到,小区的花园里也没有,晚上十点的小型游乐场,灯都熄尽了,风凉凉地,拍在人脸上一阵接一阵地清醒。

 

“小晨,我们去外面找找吧。”穿着西装的高扬,和八岁的高扬,他们互相认识吗?

 

“好。”

 

高扬拉着我跑到大路上,行人已经很少,只是偶尔有车一闪而过,路灯高高的,昏黄色的光和光织在一起,织成一个高高的穹顶,就那样悬浮在我们之上,这个城市之上,这个星球之上。

 

我和高扬一个向南找,一个向北找。出来的时候忘记了穿外套,已经被风吹透了,好冷。我抱紧双臂,眼睛看着路上,路边,垃圾桶,小花坛,绿化带,商铺门前的台阶……茶茶,你在哪?

 

向前走着,走着,一直走着,我想起之前,是上大学的时候,高扬骑着田彻的小电驴,一天晚上突然给我打电话,他说:“祝晨,你下来,我们去看海吧?”

 

里明是个沿海城市,有一条公路直通海洋,名字直白又漂亮,就叫“向海大道”。那天晚上,高扬载着我,把小电驴开得飞快,行道树在灯光和夜色的边界里结蛹成黑色,多米诺骨牌一样棵棵向身后倒去。风在对流中变得有力,甚至让人恍惚间觉得一缕缕风已经变成实体,一鞭鞭打在人身上,抽在世界身上,却望不到血痕。只有摇晃的树枝,和颤抖的衣角。

 

高扬就在那个充满魔幻主义的不真实的向海大道上大笑。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祝晨,我觉得我现在特别高兴,那种快乐在我心里像热汤一样咕嘟咕嘟地沸腾呢!我刚才居然想起来一首诗,你记得我们小学语文老师在一个柳絮纷飞的春天里,我去,我居然还能用上柳絮纷飞这种词。你记得吗?她在教室里告诉我们,她看着那些柳絮想起来一首和柳絮没有什么关系的诗,是孟郊的《登科后》。‘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日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我觉得我现在就是孟郊,哈哈。为什么我在这个空空荡荡的大道上会有一种整个世界都涌到我眼前的感觉啊。祝晨,你快乐吗?你和我一样快乐吗?”

 

快乐,我快乐,高扬,虽然我们感受到的快乐并不相同,我也快乐,我为在这里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世界的存在和我自己的存在而快乐,我为风、为夜晚、为树影、为潜伏在暗中的鸟群而快乐。我为你的快乐而快乐。“嗯,我快乐。”我拉紧你身后的衣服,你说:“你冷不冷啊祝晨,你靠近点。”我环住你。那是北方海滨城市的一个六月的夜晚,普通、稀松平常,不过和成千上万个夜晚大同小异。可我永远也忘记不了。

 

那时候多好。

 

 

13.高扬

 

我看到了小茶。可,我不敢打电话给祝晨。

 

小茶死得触目惊心。

 

就在马路中间,我还看得清车轮从它身上碾过的痕迹,小小的身体都变了形,血和毛发粘连着。多疼啊,小茶。

 

我过去把它抱起来,抱到路边。该怎么办,祝晨,我要骗她我也没有找到吗。

 

……

 

果然还是,做不到骗她。

 

“喂,小晨,小茶它在这里。”

 

“那我这就过去。”

 

“小晨,你听我说。”

 

“嗯?”

 

“小茶它,被车撞到了。”

 

“死了?茶茶?”

 

“嗯……”

 

“我,我这就过去。”

 

“你在小区门口等我就好,我抱着小茶过去。”

 

“嗯,好,好。”

 

 

14.     祝晨

 

他就那样抱着茶茶,伤痕累累的茶茶,再也不会躺在我怀里,露出那种无比舒适的小表情的茶茶。

 

我动不了,我好冷。

 

他们看起来离我好遥远,遥远的高扬,遥远的茶茶。远远地在那里,眼看着越来越远,再也不会回来的样子。

 

我怕的不是离开啊……而是再也没有再见的离开。靠近我,温暖我,救赎我,我总是这样等待着你们来,等待着,等待着。

 

从来没有说过“我需要你”“我想念你”“你对我很重要”这种话的我,才最应该反省吧。“我以为你会懂”,我以为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我什么都不说你也会懂。我以为你们都会回来的。可原来不是的。

 

我才是真的傻呢。

 

 

15.     高扬

 

我没见过祝晨那样的眼神。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掉了一样。

 

她站在那里望着我,用一种眺望着什么的眼神。

 

小晨,你悲伤吧。可你不要失望。你不要自责。你不要想一些有的没的。

 

“小晨,小晨。”我快步走过去。

 

她伸出手来,抚摸过小茶的小头、小脸颊、小身子、小尾巴。她说:“高扬,你说小茶会不会难过?”

 

“难过什么?”

 

“难过我这个主人,居然没有和它说过一次,它好可爱。即使我心里就是这么觉得的。”

 

“小茶知道的,它肯定知道。”

 

“高扬,你好可爱。我也从来没和你说过这个。”

 

“你能不能换个形容词?我不是小茶诶。”

 

“不能,你真的很可爱。你不知道吗?”她笑起来。

 

我从来没见到过小晨哭。她是个没有眼泪的瓷娃娃。

 

我们在小区的草坪的一块没有草皮的空地挖了坑。小晨从家里拿了丝巾,是她最喜欢的那条,黄蓝主色,海浪、向日葵、太阳、贝壳的纹路。她用丝巾把小茶包住,轻轻把它放进去。一捧一捧把那些土洒下去。她站起身来,有什么滴在我的脸上,凉凉的,像一滴从黎明的花瓣上滑落的露水一样,那是小晨的眼泪。

 

小晨,原来你是会哭的。

 

还好你哭了。不然你要把这件事在心里默默消化多少年才能释怀,要抓着小茶的身影让它在你脑海里徘徊多久才肯放它离开。还好你哭了。哭是好事情,让悲伤和眼泪一起随着地心引力坠落再瓦解吧。让它离你远远的。

 

“你是个好主人,小晨,不要自责。”我站起来,把小晨揽到怀里。

 

她沉默,只是一声不吭地掉眼泪。怎么办,小晨,话是那么说,可我还是,舍不得你哭。

 

 

16.     祝明

 

高扬把我的宝贝妹妹弄丢了。下个月有去新疆采访的任务,我真想带上他,再把他骗到哪片沙漠里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上个月一天晚上小晨养的猫咪被车撞死了。第二天她就不见了。她那天给我微信留了言,她说:“姐,我出去走走。”再打电话已经是空号,留言也从来没有回过。小晨本来就不是会爱发朋友圈动态的人,也没有几个亲近的人,最亲近的也就是那个罪该万死的高扬,爸妈那里也是收了条“爸妈,我想出去走走,你们放心”的这种短信就再没有别的音信。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小晨,你走走归走走,你到底要走去哪里?你要把身安在那里?把心安在哪里?你就任你自己连个目的都没有地在世上乱走吗?

 

那天,我给高扬打电话,亏他敢把小晨带到历城,却没那个本事护她周全让她舒心。小晨绝不会单纯只为了茶茶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掉,这和高扬肯定脱不了干系。“高扬,你告诉我小晨在哪?”

 

“我也不知道。祝明姐,我也不知道。我也想知道她在哪。我找遍了历城火车站和机场,没有看到她。”

 

“你昏头了吗?你报警啊!”

 

“小晨这是通知了我们所有人的自愿出走,警方不会受理的。”

 

“你现在在哪?”

 

“我还在历城火车站。”

 

“你再去别的地方找找看啊。说不定没离开历城呢。”

 

“好,我这就去。”

 

“等等等等”,我忘了最想问的事,“小晨走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她?她什么都没说毫无征兆地就走了?”

 

“我醒之前她就走了,她枕头上放了一封她写的信”,他停顿一下,“都是我的错,祝明姐。对不起,没看好小晨。”

 

“事到如今说这种话有什么用。”我生平最恨的就是从男人嘴里说出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好像对不起是什么灵丹妙药,说了对不起一切就可以一笔勾销。多单薄的三个字啊。你以为它能治愈什么?拯救什么?挽回什么?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即使你说出这句话可以让我感觉到你还是在意的。

 

可是你在意,不代表她不难过、不受伤、不失望。你还说她是你舍不得吃掉的桃心,多肉麻的比喻,你都好意思说出来,居然还是没有好好待她。

 

 

17.     祝晨的信

 

“高扬,你是自由的。我也是自由的。我们好像都还不清楚,到底怎么样才可以一边相爱一边自由。所以我才会觉得寂寞,你才会觉得疲惫。

 

茶茶的离开让我终于能好好地审视我自己,我太不擅长告诉身边的人他们到底对我有多么重要了,我也不懂该怎么告诉你我的心情,我能说出来的只占我心里想表达的千分之一。我明明有千言万语想和你说,可到嘴边总是没有最后也没能开口。

 

你要快乐,爱是两个人一起快乐,不是一个人让另一个人快乐。傻高扬。

 

高扬,你记得吗?你小学的时候总是折纸飞机,你折的纸飞机能从走廊那头飞到走廊这头,你真厉害。小小的我有一次刚好从楼梯间走出来,看到小小的你望着它的眼神,期待的,快乐的,志气满满的。你不要弄丢了那个小男孩,他那么珍贵。

 

我更怕的是,你因为我而弄丢了他。高扬,记得你自己,好不好?

 

我要出去走走啦,我和家人们都是这么说的。那我也和你这么说,你也是我重要的家人。我要出去走走,看看自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但是哎,你看看你,在海上漂了三年也没真的明白自由吧。也许我也到头来弄不明白,可我还是想去。

 

我觉得爱不是消耗。虽然我也不知道它到底该是什么,但我只知道它不是什么。我不想再和你互相消耗。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知道我爱你。可是我们不能以这种方式爱下去。

 

让我去吧,也许世界会告诉我,爱和自由真正的名字呢?

 

高扬,可爱的高扬,我爱你。

 

可是,不要再等我。”

 

 

18.     高扬

 

那天早晨的场景,总会闯进我脑海里。

 

空空的。床的另一边,空空的。房间,空空的。我和祝晨的家,空空的。空得让人发慌,窗外城市开始苏醒的车声、人声、机器们运转的声音混在一起,远远地过来,黏黏地贴在窗玻璃上,卧室里的空气因为这些微小的声波而轻微地颤动着。我的心也是。

 

“小晨?”

 

……

 

“小晨?”

 

……

 

我没有和小晨玩过捉迷藏,这还是第一次。

 

小晨的枕头上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我拿起来,一字一句读过去,我还是只看到了最后一句话。什么是“不要再等我”?你以为你是什么,小晨。我生来是个漫无目的的人,你是我唯一的方向。你不知道吗。

 

我再从头读下来,小晨,你真好笑。你不知道那个折飞机的我,眼里的期待、快乐和志气满满全都是因为你。你给我什么自由,我才不要没有你的自由。

 

坐在床边,我静不下心来。

 

……一年后还是坐在这里,我依然静不下来。每一天每一天,天上的云吊着我的心,因为我不知道小晨到底在哪。经纬线把地球分得清清楚楚,我却不知道你到底在哪个点逗留。小晨,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19.     田彻

 

我早就和高扬说过那些话。他却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祝晨走了,真不愧是祝晨。走得对,让这小子好好清醒清醒,不要再把别人爱得穷途末路,爱得不知所措。

 

可是啊,祝晨,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看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这也不是你希望的吧。

 

 

20.     高扬

 

把车停到停车场,祝晨和我下了车,我走到她右手边,趁她不注意,突然把她横抱起来。

 

“小晨,我把你抱回家吧。”我笑。

 

“抱就抱,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她嗔我。

 

“我这不是怕你害羞拒绝我吗,就这么定了。我这三年在船上可不是吃白食的,你哪怕胖到两百斤我都能抱得动你。”

 

“那你别坐电梯上去。”

 

“姑奶奶,你家住十七层诶。”

 

“开玩笑呢,我才不让你慢腾腾地上去,我做的饭都凉了。”

 

“不行,饭凉了再热,我今天非要走上去。”

 

“你干嘛,你脑子没坏吧,出门吃药了吗高扬?”

 

“嘿嘿,没吃。”我抱着高扬突然跑起来,跑到楼梯间停下,“怎么样高扬?开心吗?”我低头看她。

 

不用她说,我就知道她开心。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她最喜欢风,以及一切和风有关的东西,像云、海浪、倾斜的雨,以及奔跑、兜风、还有电风扇。哈哈,电风扇。她开心,她笑起来真好看。“嗯,开心。很、非常、特别、开心。”她眨眨眼睛。

 

“好啦,现在要开始克服重力势能了。”我迈上台阶。

 

“哎,高扬,我们来讲故事吧。现在是一楼,我家是十七楼,就从我们八岁那年,你家搬到我们那个小区开始讲起吧,一直讲到二十四岁,怎么样?”

 

“好啊”,我笑,“我能讲的故事肯定比你多。”

 

“那可不一定。”

 

“那我先开始了,哈哈,八岁那年吗?你知道吗,你是我在这个小区认识的第一个小孩。我坐在我们家车后座上,把头一直往外探,一眼就看见你,你知道你那个时候在干嘛吗?”

 

“在干嘛?”

 

“你抓了根小粉笔,在地面上这涂涂那涂涂的。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像很多小朋友那样写什么‘某某某大坏蛋’之类的话。我使劲瞧着,你原来在地面上画了个硕大无比的蝴蝶。一脸认真地画着,好像我看你的时候正好快画完了,你把粉笔放在一边,看着那个蝴蝶笑得特别灿烂。然后还嘀嘀咕咕地和蝴蝶说话呢。我那时候就知道我完了,哎,就是那种被丘比特射中心脏的感觉,虽然我那个时候连‘喜欢’这个词有的时候还会写错”,我停顿一下,“但是其实我也没想到我会喜欢小晨这么久,久得我仔细想想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哈哈。”

 

“嗯……小的时候只会画蝴蝶这一种动物,别的都画不好,然后就只画蝴蝶,蝴蝶越画越好,别的还是一窍不通。然后就觉得蝴蝶可能是神仙送给我的好朋友吧,不然为什么别的都不成呢。肯定是因为好朋友这东西是有限的。后来想说自己的小秘密的时候就画一个蝴蝶,而且蝴蝶不会说话,我的好朋友蝴蝶更是连飞走都做不到,所以就无比安心地把话全说给它听。”她和我解释。

 

“哎,小晨,你看我像不像蝴蝶?”

 

“不像,你是个人类啊,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还挺清楚这个的吗?”

 

“我不管,你以后就把我当蝴蝶,把小秘密都告诉我,我也不告诉别人。”我说。

 

“好啊,那你记得别飞走啊。”

 

“我是人啊人,我没有翅膀的。”这下又说自己是人了,我都知道小晨肯定会……

 

嗯,不出所料摆出了无奈的表情。

 

“好好啦,我们接着讲故事。”我笑。

 

“我八岁的时候……”

 

“嗡——嗡——嗡——”手机在枕边震动,是早上七点的闹钟。原来是梦。居然会分毫不差地梦到和小晨在一起的那天晚上的场景。两年多了。已经。那天晚上和小晨说了好多好多话,一层一岁,原来我们那些年里,每一年都有彼此的存在。我们就是那样长大的。一边长大,一边成了彼此的一部分。

 

小晨,弄丢了你,我的心和我的生活都豁开一个大大的洞口,那不是伤痕一样可以愈合的东西。日复一日,只有风声在那里徘徊。十二月十号,天刚刚开始有一点透亮,房间被泡在深蓝色的空气里。你还会回来吗?

 

 

 

房门那里,传来了钥匙在锁芯里转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