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当前位置: 首页 > 张东悦 > 正文

张东悦 /

作者:张东悦发表时间:2019-03-25浏览次数:

 

 

 

 

 

如果忘记这些属于南方的绿色的灌木和阔叶林,下着雪的今天,她以为自己已经回到家乡。计程车的雨刷把吸附着挡风玻璃的雪花片片推移,在缝隙里挤压之后,分辨不出哪里是雪,哪里是水,哪里是冰。追根究底其实都一样的。都一样的。

 

计程车载她往机场去,一年了,终于可以回家。家吗,那些和家有关的记忆已经在脑海里,覆上关乎温暖的热气。有些模糊,却仍然分辨得出爱和关怀的形状。

 

机场人声浮动,她其实很喜欢这样的地方,相见和分别,出发和抵达。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自己就已经足够。

 

从机窗望出去,被公路贯穿的旷野,巨大伤疤的裸露。

 

 

 

她在机舱里浅浅睡去,醒来时迷迷蒙蒙,眼前一排排阅读灯洇开令人心安的暖黄色。像她小时候书桌上那盏小小台灯。

 

快要到了,她心里鼓胀起小小船帆。

 

着陆的那一刻,机轮同陆地摩擦加之惯性产生的反作用力,给她回过神来的真实感。是北方了。她看向外面落光叶子的行道树。

 

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她见到爸爸妈妈,他们在人群里的样子让她想起那个叫做“翘首以盼”的成语。“何时何地何人于你而言最为重要?”她曾经做过这样一道测试题目。就是此时此地此人了。她想。

 

她走过去,看到爸爸妈妈随着笑容一起加深的鱼尾纹,爸爸妈妈是两个人,她却仿佛看到了整个故乡和所有和故乡有关的岁月。

 

“怎么只穿这么些?冷不冷啊?”爸爸拍了拍她。

 

“看起来薄其实很厚的诶。”她回答。

 

“你们来了多久啦?”她挽住两个人。

 

“没有多久,也就是刚刚到。怎么样呀,吃东西没?”妈妈说。

 

“没有呢,没给飞机餐。饿点待会吃家里的饭更香呀。”她笑起来。

 

“饭早做好啦,菜都是你爱吃的。小靖回来了要开始喂小猪了。”爸爸调侃她。

 

“说起来又瘦了,是不是在那边不好好吃饭哪,饭得好好吃啊。”妈妈一直担心她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明明胖了诶,每天都吃好多的。”她回话。

 

“车上也给你带了吃的,路上就可以先填填肚子。”爸爸说。

 

“真好,回家她的胃真幸福。”她笑得眯起眼睛来。

 

“胃幸福了人离幸福就不远喽。”妈妈说。

 

“小靖的话,胃幸福了人就幸福了。”爸爸又笑她。

 

“才不是噢,别的幸福也很重要诶。”她不服。

 

“但好像胃比较重要一点唔。”她又自己想想。

 

 

 

 

回到家里,她觉得家乡的楼似乎又变矮了。

 

开了门,家还是那个家,她的床还乖乖巧巧地等着她,家里的一切,都在等她。每一处,都带着一些久别重逢的羞怯和欣喜似的,和她见面。

 

一颗心稳稳地放下来,是因为相信在这里不会被伤害。由衷地笑起来,是因为相信对面的人,会因她的快乐而快乐。

 

她从出生是个有姓名的人,小时候被老师点到名字,恍恍惚惚间常常觉得不是在叫自己。不过是三个汉字的组合而已,为什么就刻在她的生命里。影响如此深刻而绵长。从出生,到葬礼。它定义她。

 

她曾经抗拒过。对名字,身份,关系。可结果是,她明白了对她而言,那不快乐。她需要被人记得,所以她需要名字。她需要被人需要,所以她需要身份。她需要被爱,所以她需要关系。

 

她毋庸置疑地怀疑甚而放弃过。一个人在两千公里外的南方城市生活,沉默,排斥交流,走在人流里觉得自己和一切无关。无关到消失都无所谓,无关到自己的存在轻得像一个幻觉、一个假象。“这不是你要的。”这声音从心底寸寸浮动上来,在脑海里缓缓映现。“是时候结束了。”这声音攥住她的心。

 

然后终于相信,她原来无比相信“爱”这回事。原来“陪伴”对她如此重要。原来她其实很希望自己可以去“相信”。这比起孤身一人,一点都不可耻。不需要以孤独换取坚强的假象,直面自己的内心。强装是一种逃避。

 

她终究还是接受了姓名、身份和关系。选择了去爱、陪伴和相信。她试着把那些愿意陪在她身边的人装进心里,把爸爸妈妈装进心里,把好朋友阿滇装进心里,把他装进心里。她试着看晴朗日子里摇曳在微风里的野花,试着不再在漆黑漆黑的夜晚里望着漆黑漆黑的天花板听压抑的歌,试着向这个世界打开她自己,把那些深处的话掏出来再讲出去。世界和她不再面对面站着,她走到了世界那边去。发现它变得可爱很多。它又告诉她:“是视角的问题啦你这个小呆瓜!”她笑起来,笑起来真开心。

 

这一切告诉她,“你不是孑然一身。这是你要的生活。”

 

她在她的床上坐下,看着窗外远处家乡的群山和远远近近的楼宇,看着天空的蓝色覆在对面公寓的窗玻璃上,浮动的云又缓缓把那蓝色稀释。她缓缓躺下去。柔软的被子,温暖而亲切地拥抱住她,对她说:“欢迎回家。”

 

 

 

 

他看着她把脸扭到另一边去,发丝在空中抖开,夕阳就那样顺着缝隙滑进去,再轻巧脱身,在他心里她是个没有姓名的存在,她发丝和空气摩擦着,他记起童年在花丛里和伙伴笑闹,黑色蝴蝶,那朵彻彻底底完完整整倒映在他瞳孔里的黑色蝴蝶,它的翅膀挥开空气时,同样的微小振动,别无二致地把他的心室拨动。

 

只要她存在,像这样走在他身旁,在今天这样寒风料峭的冬天或者,在艳阳明媚得晃眼的夏天,随便什么时候都好。只要她存在,其余的世界被静音,被褪色。只要她存在,他的世界流水潺潺,万花竞放。当她笑起来,他想不到什么辞藻来形容,他只觉得“真好”。有你在真好,真好,真好。

 

他把她放在胸腔左边。年深月久,她成了他心脏的一部分。每跳动一次,爱意就顺着血液在身体里循环一周。他知道她的曾经,知道她的现在,但不知道她的未来。他希望他能和她一起。他希望他的存在可以告诉她,没有什么好怕。

 

 

 

 

 

 

她有时想到他,觉得他宛如一个注入两种不同颜色液体的器皿。为什么会又冷静自制又无法自控,又理智客观又感性柔软。她这样想着,又觉得但凡人似乎都是如此。这共性流淌他胎儿时期的血液里,年深月久,紧紧贴在他的心上。

 

“真的真的,为什么啊?”她这么想着,觉得还不如去找本人要个正确答案。

 

“还不是因为你。本来很正常一人好吧。”他无奈。

 

爱也是人的共性吧,她也不算猜错。

 

 

 

她学着把一个人放在心里。像水晶球守护着其中的小人一样,她的心包裹着与他相关的一切。他在冬天里拉起她的手,他的手总是温暖的,她的手总是冰凉的。温暖拉起冰凉,她感到自己在融化。脑海里升起春天的幻觉。冰河初开,小草初萌。一切都自然而然,水一样流淌而去。

 

他爱她好久。他说是“从有一天看到你笑起来的样子”开始。她曾经不知道。

 

后来。她会想念他,近乎战栗,近乎悲伤地想起他,她躺在床上,想到他曾宛如早晨第一束阳光一般抚过她的面颊,想到他曾经无比合理地存在过,就觉得周围的空气漾开他的气息,她无法控制自己想念他。这是饥饿一般的想念。

 

她恨不得成为他的一部分。“恨不得”这三个字拧着她的心,最后反倒被无力感吞噬。她终究成不了什么一部分。她是她,他是他,即使成为了他们,感同身受终究还得是受过的人才做得到。

 

 

 

“你见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是,回家的感觉。”

 

 

她坐在那里,时间徘徊过来,又蹒跚过去。她从未完全信任过任何事物或人。她不敢。可当他看向她,把手、怀抱和胸膛交给她。在每一个她独自出行的时刻告诉她早点回来,“原来她很重要吗?”这样想着,她才惊觉她从未把自己看得多么重要过。可他告诉她,“你很重要。你要照顾好自己。”

 

苇草一样,细细的根茎勉强扯着生的意志的她。因为他的培植,想要深深扎根,树木一样继续生活。

 

 

“谢谢你。”

 

 

 

 

阿滇和她說,人生就是五味雜陳的。

 

既然难过和受伤都无可避免,去面对吧。

 

 

 

 

新年了,大家都醉醺醺。

 

迷蒙着看烟花一朵一朵地开在平静的天空上,滚烫地灼烧后蜷缩不见。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爆竹燃起时的声响,恍惚间误以为酒杯相撞的干脆。

 

醉着相爱,醉着相拥,醉着相互祝福。因为血液里流淌着酒精,以致欢乐与团圆都平添了梦幻,大话和真心话变得模糊不清,都被原谅。

 

春节的宴席,大抵是对一个家族生长最好的证明。她这一年,有了小侄女。她不再是这个家庭最小的小孩。“最小”这种存在,被容许犯错、被包容任性。可她如今不是了。

 

他捡起岸边的石块向水面投过去,水和水深深碎开在湖底。他这一年,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出的路,守护着家人和她。和伙伴们在湖边打水漂的日子似乎过去了,又似乎随时可以再来。

 

她把杯子端起来,说着祝福的话。希望大家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希望爷爷奶奶健康长寿。希望小宝宝一生快乐。

 

她是真的希望。那种热切甚而滚烫的,发自心底的希望。原来把这么多人放在心里一点不沉重也不拥挤,反而温暖安心得让她忍不住幻想明天会不会更好。

 

他站起身来,看着风把波纹从视线尽头推过来,他会这样走下去,像这风过了这湖还会吹向前方。但就算风忘记,他也不会忘记。他的来路。

 

 

十一

 

攥住登机牌和身份证的左手,和被他攥在手心的右手。

 

“再见。”

 

“好,再见。”

 

他们都知道,他们一定还会再见的。因为总有些人,舍不得放掉。总有些人,深深镶嵌进自己的生命里,越久,拔除就越痛。那些已经离开的人,留下的已经不是伤痕,是个深不见底的洞口,记忆的风声从里面涌出,呼啸着经过的时候不由得苦笑。

 

“我永远永远不会离开的。”这种话明明不要信的才好,可每次听到,终归忍不住相信。相信又不会怎么样,信一信又何妨。

 

相信,那一刻说出那句话的他,是彻彻底底真诚的。所以她也,彻彻底底地相信了。

 

离开就是离开,还在就是还在。

 

“你最应该相信的是现在,知道么?”

 

“嗯。”

 

“我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