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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成 /

作者:王玉成发表时间:2019-03-29浏览次数:

天边只剩最后一片红霞,空气中的闷热反而更加灼人,原先蛰伏在田野草丛里的夏虫开始活动,等晚霞的色彩被夜色吞没,它们便用鸣叫了一整个夏天的嘶哑的声音,继续唱着最后的挽歌。

这实在不是一个令人舒适的傍晚。也没人听到有什么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田埂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草丛乐章的和谐。月光如盐,细细密密,撒在漉漉远山,撒在初秋的田野。借着这月光,草丛中的无数双眼睛终于看清了——那脚步声的主人不过是一个十岁上下的少年。由于长久的奔跑,少年的脸通红,衣衫也被薄汗浸湿,脚上的鞋已满是泥痕。

他从哪儿来?他跑了多久呢?他为什么要跑呢?

没人知道。

一颗眼泪“啪嗒”掉下来。幸好,也没人看见。

少年往前走,草丛里的眼睛们默不作声。

还是没人听见水声。

夜色又浓了几分,少年开始意识到自己有些迷路,脚步变得踌躇起来。月光洒得更浓稠些了,他看见前面似乎有高大的灌木在随风舞动,揉揉眼,原来是芦苇。

不对,空旷的野地哪来的什么芦苇。少年疑惑着,却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片芦苇走过去。

夏秋之交的芦苇丛生命力异常旺盛,不仅蔓延大片,而且长得比人还高。青绿细长的叶片悠悠然舒展开,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着。而水声便是在此时突然涌入耳朵的——仿佛之前闭塞的感观一瞬之间被全部打开。紧接着,是河流厚实的波浪声轻轻拍打着耳朵,还有水畔的蛙鸣,轻和着欸乃的桨声;鼻尖钻入潮湿的河水气息还有腐烂的植物根系的味道。

拨开芦苇叶,一条大河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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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旷田野中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河流,像大地突然被人撕开的一道口子,又像故事里长久流传的那个可以带人通往未知的时间裂隙。水流不疾不徐地流动,波涛拍打着河岸。月光落入水面,河中浮光跃金,影影瞮瞮。

少年呆立着。良久,桨声近,一叶小舟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一个老人,手里的烟头一明一灭。闷热终于消失殆尽,夜的凉意却突然袭来,汗已干透,少年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细伢子,到船上来歇一会吗?苍老而慈祥的声音莫名让人感到安心。少年点点头,脚一蹬石头,迅速上了船。船从外面看起来小,乌篷内却放下了一把矮凳,一个小小的炉子,一卷铺盖,一盏灯,一把茶壶和几只野果。少年坐进船舱,才感觉到身上的凉意在一点点散去。老人拉好前纤绳,进船把灯点亮。

借着微弱的灯光,少年这才看清老人的样子:老人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还有许多未被岁月抚平的疤痕,身上的皮肤黝黑却并不显得邋遢,嘴角始终挂着笑容。同时老人也打量着少年,问道:“巴掌大个细伢子,大晚上的不待在屋里,怎么跑河边来了?”少年垂下头,似乎想起了什么,赌气道:“我没有家。”老人微笑着,没有揭穿少年的谎话,又拿起手中的烟斗,继续问道:“是不是离家出走了?和我说说吧。”少年像一只被抓住了尾巴的耗子,头垂得更低了,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嗯。”

可是,说,要从何说起呢?父母的外出?和爷爷相依为命的生活?还是爷爷的葬礼,如今有些陌生的父母和更加陌生的城镇?抑或说说班里同学的嘲笑与排挤?这便是他的生活——仿佛被人从中劈开,只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缝。他想跨,却跨不过去。

忍着鼻子的酸楚,少年开始磕磕绊绊地诉说着自己的经历,讲到和爷爷一起生活的乡村,那些摸鱼捉虾摘花偷果的日子时,少年眉飞色舞;然而讲到爷爷去世以后的孤独,鼻子更酸了,少年终于忍不住,将头埋在膝间呜咽起来,像极了一头受伤之后呜呜咆哮的小兽。

老人沉默着,用粗糙宽厚的手掌抚摸着少年的脑袋,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和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我十四岁那年被拉去当兵,那时候是要去打仗的,可我舍不得我姆妈,家里又只有一个八九岁的妹妹,冒办法,姆妈哭着送我走了。”老人顿了顿,咳嗽几声,又继续讲“后来啊,我跟着部队,一路打仗,走了蛮远。我天天想着回去看我姆妈,几(她)身体又不好,我走的时候几正在给我做布鞋,我还没穿上哩……好不容易等仗打完了,那时我都二十出头了,等我回屋我姆妈已经走了,妹妹嫁给了同村的人,都不太认得出我了。”老人叹了口气,"我姆妈不认识字,也没留下啥信,让我妹给我一个包裹,里面有三四双布鞋,全都是姆妈一针一线给我缝的,就是没想到我长得那么快,到最后没有一双穿得下……唉。"

少年的抽泣也渐渐止息,想张嘴说说话,却不知道说些什么,船间只留下一片沉默。良久,烟斗里的火光都灭了,老人看着少年,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能好好和亲人在一起,其实比什么都强。""细伢子啊,你听爷爷的话,你父母也是待你好,有啥问题好好说,都能渡过去的嘛。不信你看看,哪条河是人渡不过的?咬咬牙过去了,也就没事了。"

昏暗的灯光中,少年若有所思,又重重点了点头。

月上中天,一阵困意袭来,少年渐渐睡去,伴着潺潺的流水声,做了很多梦。老人一夜坐在船头,手里的烟斗明明灭灭。

翌日清晨,少年醒来时,船已经到了对岸了,老人笑着告诉他回去的路:“从这儿往南去一公里,再沿着右手边小路走几分钟,你就能看见那条大马路了,细伢子快回去吧,你姆妈该着急坏了。少年感激地看着老人,“爷爷,我下次还回来看您。”

老人却笑了笑,"不必了孩子,你还有好长的路要赶呢。"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回去。

少年呆滞了几秒,而后瘦弱的身影疑惑地转身,消失在芦苇荡里。

背后水声远去。

最寒冷的冬天到来的时候,少年又出现在了那片野地。草木尽枯,昔日的乐章不闻,只听到寒风呼啸的声音。少年长高了,身体也不像之前一样羸弱,背着书包,像是沐浴着冬日惨黄色夕阳的一棵小树。

没有听到水声。

无论按照那晚的路线绕了多少圈,少年还是没有看到那片期待的芦苇丛,和那条巨大的河流。有的只是枯黄的草地,还是没听到水声。

大地平整如初,当初那条巨大的裂隙仿佛在一夜间熨妥平整,一条小小的疤痕都未曾剩下。就像当初出现得突然一样,渡过去后,消失得也一干二净。

残阳渐渐拉长少年背后的身影。依旧没有水声。

只有天边刚升起的那几颗闪烁的星子,像极了那晚船头明灭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