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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周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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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他

作者:谭周航发表时间:2019-04-29浏览次数:

我喜欢他,因为他喜欢我。

他经常坐在门口的石凳子上,抽烟或休息,远望着山与田。若是饿了,就接受奶奶的饼干或者水果,平静地啃咬。这是有些奇怪的——我印象中他从来没有主动去房间里找吃的,似乎他不怎么饿,又好像这些独立于三餐的零食是奶奶为我准备的。总之,要么是奶奶递给他,要么是叫他过来,要么是我去奶奶房间翻来偷吃时顺便递给他一点。如果是最后一种情况,那他就会高兴地对着我哈哈笑,将脸上失去弹性的褐色皮肤扯出一圈圈纹路,纹路的模样就自然而然地像一口憨笑了。我喜欢反复叫他:

“爷爷,吃饼饼!”

“爷爷,快吃西瓜咯!”

“爷爷,有凉虾呀!”

“爷爷,今天又吃饼饼!”

他吃西瓜会比奶奶、姐姐少两瓣,比我少四五瓣。他吃饼子只拿两块,拿完就走,边走边吃。他吃凉虾就喝一碗,不加量,红糖水也是可要可不要……

有时候太阳下山,晚霞的赤焰烧在门槛边,坐在门槛上吃叶子烟的他也跟着红润了起来。他背靠红晕的石灰墙,吞云吐雾,微笑着用手接下我拿过来的鹅黄沙琪玛。他一手掌执铜色烟杆,一手剥开包装袋,嘴里吐出最后一口烟,来为剥开的沙琪玛腾出一个位置。然后我就看见他的斑驳黄牙将酥脆的饼干切割得斯斯作响,悠然吃着,随后自顾抬头,满意地眺望自家的金黄玉米地。

他喜欢逗弄我,可能是因为小男孩跟小猴子区别并不大。

他最喜欢捏我的手腕,用扛过几百斤木柴的粗糙手掌把玩我的小手腕骨,时不时用力摁一下,又痛又痒,刺激得我呀呀直叫。

怕把我弄哭了,他便奖励我这一个柑橘,一把瓜子,一次脸部的安抚。

我干农活他就笑,笑我动作不对,好几下也做不出一个结果。有时我被他笑得不自在,就着急。一分神,踩在庄稼上,摔了,然后呢,哭了。

鼻青脸肿,我哭得那叫一个委屈:因为没人欺负自己,是自己摔的,还找不到人撒娇。好气,好气!然后坡上就有两个大人闻风而来,一个是奶奶,怕我摔到哪里了,着急地走在前头;一个是他,好像生怕我没摔够,走在后面,稳稳当当,优哉游哉地笑,和蔼地笑,望着我脸上的泥巴和身上的野草接着笑。不过一旦真走进了,他还是叉起我的腰,抱起来,搂着还在啜泣的我,用他粗糙结实的袖子给我擦泥巴、擦眼泪水。

“嘿嘿,航娃吃亏了?哭啥!”

擦完后,顽皮地抖我两下,让我在他的怀抱里短暂腾空后又归位,如此往复,就把我的破涕为笑给抖了出来。我被放下,回去继续“干活”。

到了傍晚,要把水田里的家鸭赶回窝里去。

赶鸭子要用响杆,就是一种被齐刀分了叉的竹棒。响杆有分了叉的竹子条条,摇起来哐哐作响,有声有势,这就能用来赶鸭子了。鸭子听到有人在摇响杆,惊恐地陆续上岸,然后就可以顺势往家里赶了。

而我就不一样了,我能把赶上岸的鸭子们一棒子吓回去,乘乱找机会,用那种很卖力的方式去击打其中一只鸭,痛得他边叫边飞,也同时把他的同伴吓得扑腾翅膀,一下子就能生产处一大团我喜欢的鸭毛,飘舞在田边的半空,又热闹又好看。他看见我又在拿鸭子取乐,又瞧见那那些鸭子慌忙逃命的狼狈模样,老远就笑嚷:

“航娃儿,好千翻(重庆话,好淘气)!真是鸭子都可以耍!看着点哈,莫拽田里面去了!”

话音刚落,我就踩了个空,摔到田里洗了个澡。

“哎呀呀,叫拽就拽啊?航娃真听我话嘞!”他笑得更厉害了,边笑边拍膝盖。

他不怕我出事的,因为田水浅,淹不到我。只不过一身黑泥的我还是遭到了奶奶的严厉责骂,因为赶回被吓坏的鸭子、换洗脏衣服等事情还是奶奶来善后处理。他主要负责看热闹。

我还会晒坝子。

什么都晒,谷子、苞谷、胡豆、海椒、豇豆、四季豆、花椒、红苕干,只是晒得好不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晒谷子相对简单,在谷子第一次被竹耙摊开匀均后,后续的工作就是用脚去划拨领地,边走边踢,让谷子更好晒。我经常没事就带着他的大草帽,顶着太阳去踢谷子,替他换来路过邻居的赞叹,然后他就会夸我:

“航娃,能干!

直到我的脚被太阳和坝子蒸烤得红彤彤了,烫得我原地跳舞也要在邻居的眼皮底下坚持下去,好对得起别人的夸赞,他又会笑我:

“航娃,可以!”

这些是他在我眼中的大多数形象,或者说没发火的样子。他发起火来也是很厉害的,虽然不是对着我。发火的对象是奶奶和姐姐。

他力气大,做事麻利,沉稳,话少,因而很讨厌絮絮叨叨的人,比如我奶奶。奶奶身体差,做事慎重,拖拉,话多,因而会与急躁冒进、雷厉风行之人产生鸿沟——比如他。有一回奶奶准备喂猪,就在屋里切猪草。她一手按住红苕藤,往前送,一手切得叨叨作响,往后挪。一把把红苕藤从背篼里提出来,一堆堆碎猪草就进了桶,如此反复,不免无聊。于是奶奶开始念叨了:

“猪草老得很,是缺雨水吗?”此时,他在屋里躺着休憩。

“叨叨叨……”齐刀把猪草切得老响,没有人回答她。

“你说是不是啊?要不我们换块地种嘛?”她故意把声音往他的房间里塞。他翻了个身,没理睬。

“叨叨叨……”没有人回答。

“哎呀不行,还是换种子好些,你说是不是?”她继续对着空气讲话。此时他好像在床上小声骂了什么。

“叨叨叨……”

“或者干脆不种红苕藤了,要得不?”空气依旧没有理她。我听见他用力捶了一下床头。

“你说是不是啊?”她把声音放大了,继续喊着,“哎,里面的,出个声呀!”此时,他突然掀开了被子。

终于,“叨,叨,叨”变成了“砰,砰,砰”。

他耐不住了,从房间里飞跑出来,把生锈的金属门环重重一扣:“要死了!喊天还是喊地?种不种随便你啊!”有气管炎的他怒得喘粗气,隔几米都能听到呼吸的那种,像一头牛在呼吸。说完他就往门外跨。

“轰!”切猪草的刀被奶奶甩出去,跟饭桌脚狠狠地亲了个嘴,“吼什么?问你点事情都不行?你脾气还怪哎!”他刚走到门口,听见这话,又扳起脸:“短命了啊你!”这是农村里很严厉的骂法了,他骂完就不骂了。她也不说话了,继续切她的猪草。他则继续往门外走,边走边余怒未消地吼:

“切点猪草都这么多话,真的是!”

“她念经的那点时间,老子都切完几桶猪草了!”

“又不要你来种猪草,你管这么多干啥?”

“干点事情就是拖拉,活路没做多少,废话讲一大堆!”

……

说完,他扛起锄头干活去了。直到他干完自己的活回来,发现奶奶还在切猪草,那就自然又是一顿怒骂,板着脸,或者刻意把锄头往地上跺。奶奶就一直保持沉默了,目光平静,故意把猪草切得不急不慢。

还有一次,田坎对面的邻居祝寿,请吃饭。他做事粗糙,随便,就想图方便把家里的一箱奶、两包水果糖提过去作礼品。正准备出门,奶奶有意见了,直呼要不得。

“哪有老人过生送糖的哟,你咒别人年纪大得糖尿病啊!”她这次又给了一个他从来没听见的说法。

“那你说送啥?”毕竟农村人重邻里关系,在大的礼节上还是要避讳的,得罪了邻居不好。他不得不相信一回她。

“那包芝麻粉怎么样……算了,这是儿子买给我们的;要不送把桌子上的那串香蕉提过去?但是好像航娃喜欢吃这个……行了,送白糖!”她叉着腰,郑重其事地思考着她从不怀疑的做事逻辑,进行着琐碎的梳理和抉择。

他不耐烦了,搞了半天还是要送糖!他没好气地瞅着她。

“看我干啥?我跟你讲,白糖是白糖,水果糖是水果糖,电视上讲两个含糖量不一样,你晓得不?”觉得看透了他的心思后,奶奶认真地告诉他。

“唉,送个东西还玩意儿多!别人哪管你送米还是送盐哟!你提过去不就是了!啰嗦的婆娘!”

“哎呀!”奶奶又是一个认真表情,“对头,你说得对,该送盐!该送盐!延年益寿嘛!”说完她欢喜地拍手,夸耀自己想得周到。

“咚!”他把手上的一箱牛奶往地上一扔,“老子遇得到你!屁事儿多!送送送,你自己去送!”话完,背着手就先去赴宴了。

我记得有时候他凶起来,把齐刀向着竹子砸,砸出一条狰狞地刀痕来,痛得竹子“哐哐”哭喊;有时候姐姐没把红苕洗干净,他就像家暴电视剧里男人扔玻璃杯、花瓶一样,砸一个红苕到地上,摔得粉身碎骨,但气势完全不输给摔玻璃杯。

不过,从没看见他动过手,他只是吼,不会打奶奶和姐姐。有时候吼得厉害,奶奶姐姐没有说话,反倒他的气管炎先犯了,一边吼一边咳嗽。咳得弯腰驼背、俯手跺脚,面色紫红如高粱,额头上都爬着青筋。终于不咳嗽了,靠着门槛用衣袖擦刚才咳出来的少许眼泪水,然后继续干活去,好像啥也没发生。

我觉得奇怪,就反复问奶奶:

“为什么他老爱发火呢?”

“因为我和你姐姐干事情慢,不快行,他急。”

“那为什么他不打你们唉?”

“因为我和你姐姐力气小,遭不起几下打,他怕。”

“一边咳还要一边骂人,他不累啊?”

“因为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干重活,才能挣点钱,他烦。”

“可是为什么……”

我还想问,奶奶就出去帮他割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