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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一家好人

作者:谭周航发表时间:2019-07-29浏览次数:

其实是在一个土丘上,从她们家出来就是下坡路,全是泥巴,可以种些东西。

这坡上种了很多橘子树,橘子熟了后就乖乖地往下掉,掉在地上后有可能乖乖不动,也有可能不乖地顺着坡就往下滚。我就喜欢在这里玩,到处去捡掉的橘子,但是往往捡起来后都失望地发现是烂的,吃不了,反倒弄了手上一滩汁水。于是我赶紧用衣角擦手,也不顾衣服脏不脏了,反正衣服有婆婆洗,管不了这么多啦。擦着擦着,我头上的橘子树传来一阵温柔的嬉笑:

“哟,航娃呀!你好不爱干净哟,你婆婆晓得了又要打你!”

我一边继续弄脏我的衣服,一边抬起头好奇地瞧,是坐在树枝上的巧巧姐。

她穿着深蓝色的条纹校服,一屁股就坐在主树干上。她的两只手扶着附近的枝丫,吊在空中的腿并排着,前后摇摆画着圆弧。巧巧姐又黑又密的头发柔和地披散开来,整个脑袋几乎都被黑发裹住,在一团漆黑的深邃中,我才辨认出她一眨一眨的眼睛,就像对着黑夜找星星似的。

柑橘树上那一对干净空灵的星星正对着我发笑。

“不得,我婆婆不得打我。巧巧姐,你帮我摘几个橘子嘛!地上都是烂的!”我乞求着她。

巧巧姐松了一只手,俯下上半身,低头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随后目光锁定一处,双脚踩住树干,手一撑,脚一放,就猫着腰从树上跳下来了。

“走我屋头去!树上剩的又小又不好吃,我屋头有大个的!走嘛!”她从地上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转头就走,边走边说她家的橘子怎么怎么好。

巧巧姐家里很暗,光线并不好,桌子椅子饲料袋子什么的都看不大清,只能感觉那里有这么个轮廓,关上门的话屋子里就跟到了晚上一样。她特别爱看电视。先是古装剧,还珠格格呀、倚天屠龙记呀、宝莲灯呀什么的,后来渐渐长大就喜欢上了偶像剧,什么丑女无敌,放羊的星星,后来有一次放假回去看望亲戚,发现她家电视里正放着《一起来看流星雨》。这点跟我姐特别像——那时我觉得,好像女孩子的主要娱乐方式就落脚在过家家与看电视这两样东西上。前者盘踞在童年,后者则贯穿始终。

要看,还要吃东西,多半是瓜子什么的,瓜子壳满地都是,看完就自己扫,后来农村也兴垃圾桶这种器物,就不扔地上了。我小时候刚开始不会吃瓜子,只能谨慎用门牙咬一条缝,然后笨拙地用两只手的手指甲去剥开,辛苦了好久才吃到那比饭粒稍大一点点的瓜子肉,整个过程非常仔细,远远看去像在穿针线一般,不能有二心。这种吃法的食用体验很差,牙齿或者手稍微一用力瓜子就被弄碎了,没法吃了,搞得人又急又气,这个缺点在吃南瓜籽或者丝瓜籽时尤其突出——那也是瓜子的一种,只不过要比瓜子扁平、细薄一些,不好嗑。当我第一次看见巧巧姐能一边用眼睛平静地盯着电视机,一边用一只手和一张嘴就把瓜子吃得像嚼爆米花一样轻松。我觉得我的的人生理想就从拥有一把玩具枪,变成了在两秒内吃完一颗瓜子。

我观察了很久,巧巧姐无论是躺着、坐着、侧歪着,都能把瓜子吃得很自在。她有时候呆呆地望着远方出神,后槽牙不停地咀嚼已经储存在口腔的碎瓜子肉,牙齿则正在咬碎下一粒即将进入口腔的完整瓜子,而两片嘴唇就像两只手一样,把没用的瓜子壳轻松地往外扔,在空中落出一条弧线;同时,一只手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下一颗瓜子,准备送入嘴里加工了。她的腿静静靠着,屁股坐着不动,头不偏,眼神不迷离,仅仅是嘴和一只手在交替着进行机械地重复,伴随瓜子壳碎裂的哗啦声。我要是突然从身后出现,叫她一声“巧巧姐”的话,她只会不大情愿地微微侧一下头来看我,嘴还在咀嚼,手依旧往嘴里送瓜子,继续哗啦哗啦。处若不惊,镇定自如。

最后我决定向这个娴熟的瓜子加工机请教技巧。

原来关键在舌头,舌头能把开了壳缝的瓜子肉给顶出来,从而滑入嘴里。这是个巧劲儿,没有让你用舌头用力地破瓜子壳,用力过猛;也不是说拿舌头去轻轻地舔舐,那样没用。这种技巧局外人是说不清、帮不了的,反正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不会就要学,学不会就要问。这里面的道理不止吃瓜子,推广开来也是普适的。

巧巧姐她妈在上中学时就死了,肺癌。那个人说没就没,我一直都看见过她妈妈,挺内敛、精打细算的一位妇女,后来突然就看不见她了,于是在她家眼前的一亩胡豆地旁,就多了一个小土丘,土丘上盖被子一样地盖着一副破烂的花圈。至于什么时候入的殓、办的丧,什么时候下的棺,多少周边的农民去吃了斋饭,有没有拉台子唱歌来给死人热闹热闹,这些问题全都没音讯,旁人也懒得过问。总之死的人就埋了,活的人继续活。农村丧事,多半如此。

巧巧姐他爸人称林三娃,身体不壮,个子不高,但干活不赖。干瘦的林三娃身上代表着当地大多数年近中年汉子的特点:能干重活,能抽烟喝酒,也能骂土话,还能睡老婆。要说这干活和睡老婆算是常情,怎么吃吃喝喝骂人也听起来像本领一样可以自豪称颂呢?难道一般人看来恶劣的习惯在农村就可以因为规矩的缺少而改头换面成优点吗?好奇怪,是不是?

还真是。

一方面,由于教育资源和水平的不一,农村当然比不上城市人那么有涵养、讲礼貌,思维更单一,直线。但同时,农村人也没有市民那么碍手碍脚,抹不开情面,或是遮遮掩掩;并且更单一的思维往往也意味着更快捷与更接地气。最简单的道理,市民里有几个敢亲自杀鸡杀鸭的年轻人?少!为啥,怕!怕脏,怕麻烦,怕鸡脖子砍到一半却发现鸡还在痛苦地抽搐哀鸣。然后于心不忍,叫一声哎呀哎呀,赶紧送了手。结果鸡反手就挣扎起来,闹自己一身血和鸡毛,最后就更不敢再碰了。宁可把杀到一半的鸡放厕所半个月腐烂发臭,也信誓旦旦地说“这辈子再也不伤害小鸡和小鸭”之类的斯文话。这种事情以前还登过报纸呢,主角就是一对城市的年轻男女。反过来呢,收拾牲畜这种活要是放到农村,十几岁的小伙子小姑娘都习以为常,杀鸡和喂鸡、割草、种地、晒粮食等农活没有多大区别。

另一方面,如果要注意的口话多了,规矩多了,那么陌生感也就强了。一般来说,田间地头的邻居各自干农活恰好遇见,两人都近得眉毛顶眉毛、锄头撞锄头了,还要客套的来一句:“你好”“好久不见”“今天天气不错”吗?

怪不怪呀!

当然不如直接拉开阵势、有啥说啥来的快行呀:

“你个屁儿虫,又扛起根锄头棒棒去那里鬼混了?”路这边来的人随处放下自己的竹筐,懒散坐上去,打趣地问。

“嘿,我正要说哩,你还不是挑起两个竹筐去干事情了——说嘛,是不是拿竹筐去筐别个屋头的婆娘了?”路那边来的人也笑着立起自己的锄头,双手放在锄头尾巴上,身体斜倾,像靠一面墙一样靠着锄头。

“哈哈哈,乱说!站好了,老子不打死你!哈哈……”这边的人轻轻地拿起竹筐上的扁担,假装要打人了。你要走开,他就稍微追你一下;你要不动,他就唬人虚晃一下。

“嘿嘿,算了算了,我先走了,屋头母猪儿还没喂,就不跟你闲扯咯!”那边的人觉得话扯得差不多了,就主动地把有点正经的表情换回来。把立着的锄头横过来放肩膀上,微微驼背,缓缓离开。

“要得要得,走嘛,我也忙去了。”这边的人也识趣地收话了,扁担串好绳索,绳索挂住竹筐,挑起来,扬长而去。

所以,农民,尤其是男性农民(妇女当然是不说的,除非是吵架惹急了),最典型的是上了年纪的男性农民(阅历丰富,什么好的坏的都知道一点),一天之内不知要说多少个“老子”、“屁股”、“仙人”以及更多更深的,那些令人脸红的下流话。

这是说土话。那么抽烟喝酒又怎么理解呢?

其实这很好说,全国各地都一样:聚在一起的熟人多了,不免要吃个饭吧,这么多人吃饭总得喝点什么吧;喝点啥,喝娃哈哈?哈哈!鬼扯!这是玩笑话。老大爷们当然是喝酒咯。喝酒才够劲儿,喝酒才够男人,拼酒才符合礼节的预期设想,敬酒才算尊敬桌上的长辈……

也只有喝了酒,说的才是真话。

抽烟也是差不多的道理,只是这个不像酒,不勉强。

所以说,这个喝酒厉害,抽烟在行,讲话无忌,干活利索的林三娃,是当地中年汉子的典型。

我印象中的林三娃面目是很凶猛的,当然也可以说生猛、爽快。他那眉毛有个性,像用斧子凿过一样,很锋锐,倒八字形,斜着向天上刺着;说话的时候,额头上鼓起一道道不知道是青筋还是皱纹的小蚯蚓,一直延伸到眼角,差点蔓到脸颊,表情都成了立体的了,很有画面感。无论生气还是高兴,永远都那么立体,突出,像他身上的一切因素。

比如他做事就很突出。晚上,家家户户关门,只能从窗户上透出的光辨别出家里还有没睡的人,除此之外,只剩下青蛙叫,咕——咕——,水田里到处都是。借着这咕咕声,林三娃就开始打青蛙了。深邃的夜晚水田里,亮着一片手电筒的光,旁边是一双大腿投射出来的巨长影子,同时传来电杆接触水面的“滋——滋”响。光团移到哪里,哪里就“滋——滋——滋”,很有规律。随后的某个时间点上,规律突然被打破,变成了“滋滋滋滋滋”,那就是林三娃的电杆电到青蛙了。光团在这里停一会儿,等电杆的声音恢复了,就又开始向前移动了。打青蛙这种营生很少人做了,村子里基本上就看见林三娃在弄。十多年前,全村的少男少女都在抓黄鳝、逮青蛙,然后拿去集市上卖。读书的孩子要靠这个来换取学费,不读书的也要靠这个来补贴家用。在害虫肆虐、土地贫瘠、现代种植业技术还未普及的当时,各家地里的粮食、作物收成很难维持一个家庭的开支。无可奈何的农民选择了回归千万年前的原始狩猎营生,到田地里去谋求生存,于是那些野生的青蛙、黄鳝、虾兵蟹将就都成为了人们的经济来源。这些活很累并且随机性很强,鬼知道今天能弄到多少。到冬天的时候,水田里冰溜溜的水能够包裹人们的腿肚子,踩进田里的每一脚都会受到强烈的低温刺激,加上水下的淤泥缠绕,就更是累人。其实这很像游泳池,待在水里没事儿,要命的就是刚下水和刚上岸的时候,特别容易感冒。在水田里艰难前行的每一步都像是把脚在冰窖里放下抬起又放下。下半身冷的要命,可上半身又热得不行,长时间的劳作早就让衣服被汗水打湿,外套不得不脱下。所以那些摸鱼摸虾的一到冬天也得穿成夏天的模样在水田里折腾,看着都冷。现在农民的收入方式多样化了,种地也有国家的补贴了,所以就很少有人在从事这项累人的活儿。

除非是家里特别缺钱的。

林三娃的女儿巧姐很争气,读书厉害,甚至考上了大学。子女读书的事向来是喜忧参半,花销问题令人头疼。林三娃一个农民是不可能在一块地里每年都挖出上万块现金的,就是把他家所有的地都抵上也没这么多钱。粮食能卖的多卖一点,家里面少留一点;圈里的猪多养几只,养肥了能换一些钱;山上的麻竹林遍布着竹笋可以砍,门口的柑橘树上也有不少果子……林三娃把各种办法都想尽了,最终勉强将巧姐成功送进了校园。想着女儿读了大学后就能出人头地,倍感幸福的夫妻俩就开始没日没夜地为女儿的学费而劳作。长期地劳累使妻子的咳嗽日渐严重,鉴于全家的精力都花在巧姐读书的事情上,夫妻俩都默契地说咳嗽没事儿,吃吃药就好了。可是一年后的某一天,干完活的林三娃回家,看见妻子一只手撑着门板一只手捧着肚子:妻子整个人弯下腰去咳嗽,直至眼里全是泪水,满脸绷得赤红,似乎要把女人咳成一个男人、把心肺咳出来掉在地上……他终于决定带她去医院查验那个恐怖的结果:

肺癌。

从此,人们就看见深更半夜的水田里,有林三娃打青蛙的光与影。

林三娃两手空空在家当农民,日子悠闲。

巧姐后来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挺幸福的。

她母亲照常躺在土丘里长眠,还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