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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周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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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菜是真的好吃

作者:谭周航发表时间:2019-05-29浏览次数:

在接触了城里的饭馆与酒店后,才恍然发现她做的菜是那么的浓醇和耐吃,很踏实,不会输给精致的摆盘与雕花。

地灯草炒蛋,她的专利。

她挂上草帽去山上转悠,回来时帽子里就多了几尾地灯草。舀水洗灯草,切碎。破蛋拌蛋液,搅匀。两相混合,流入锅中,在猪油和柴火的刺激下,欢快地吟唱出“滋滋”声,连香味都染上了蛋的黄与草的绿。渐成饼状,在部分焦灼地带催化出褐色的锅巴,从而将之前的液体围困成一个坚守的薄饼。乘乱,锅铲入,薄饼动,几下翻腾,薄饼就在正反面之间替换着受热。直至香味都从灶房侵染到正屋,甚至快要逃出门了,就不得不起锅,好像以免被外人发现一样。炒蛋被装进瓷碗,放在我和姐姐的面前。我俩迫不及待地把头埋进碗里抢食,动静挺大的,像圈里的两只小猪在吃饲料。

她用帕子抹抹脸上的汗,转过身去,收拾灶台,擦净桌子。

糖肚,她的第二项专利。

糖,是白砂糖,肚,是猪小肚。肚比肉贵,乡坝里吃肉属于稀有级别,那么乡坝里吃肚应属于传说级别。事实也是这样,我和姐姐吃到糖肚的次数不多,到现在我都能掰指头数清楚。在锅里的蒸汽沐浴之后,猪肚子洗出了婴儿肥的既视感,又软又弹,肤色润泽,冒着腾腾热气;随后乖乖趴在菜板上,等待菜刀的塑形。最终,一大块猪肚子被切成一颗颗矩形肉丁,成为了像方糕一样的小吃。最后撒一把白砂糖,搅拌均匀,让白糖颗粒附着在肚子上,就可以吃了。筷子一次可以夹一颗糖肚,肚子上的糖粒折射着光线,让一碗糖肚闪耀成一碗钻石,很好看。肚子略软,白砂糖质硬,肥腻和脆硬可以形成一种美妙平衡,其舒爽不亚于嚼泡泡糖的同时喝一口碳酸汽水,忽而软绵绵,忽而被二氧化碳震慑得气壮山河。所以我能清楚地记得那种口感:牙龈在猪肚上软软地磨呀磨,突然就有一粒糖遭牙齿咬碎,发出“咔”的声音,让我忍不住笑起来。然后姐姐也望着我哈哈笑,因为姐姐也听到了。我俩笑得头扬天,发现她也在旁边瞅着我们笑:

“笑笑笑,你两个莫要遭白糖摁到牙齿桩桩了哈!痛哟!”

我们吃完,她洗碗洗锅,收拾灶台,擦净桌子。

阳光明媚的时候河水的含氧量会提高,反之亦然。天气阴沉,家门口的鱼塘最难受——那些鱼儿因为缺氧而拼命往水面靠近,确实憋不住的,干脆跳起来,想要跃龙门。我认定了这个玩耍的机会,抄起一根竹竿跑到鱼塘岸边,等那些鱼儿跳起来——就像大城市电玩城的打地鼠游戏,起来一条鱼儿,我用竹竿按下去一条,不准他们露头。再后来我发现鱼儿不仅可以玩,最主要的是可以吃:就是那些跳上岸的鱼儿。有时候鱼儿只是腾空,没有越到岸边,本来是可以原地回去的。我会强行把他们往岸边打,活生生拍到岸上去。在鱼重重地摔晕过后,趁它不注意,抱起它就跑。我高兴地跑回家,让她做鱼给我吃。这是一种依靠经验的赌博,因为有时候不是鱼跳上岸,而是我掉下水。

我抱的往往是小鱼,那就得多抱几次才够吃。她会做炸的小鱼鱼。

鱼儿入面浆,挂上面糊,温油炸至金黄,完事儿。油炸的主要好处是脆!鱼脆?不,骨头脆!脆得连锋芒毕露的鱼尾巴都可以吞着吃,不必担心被鱼刺陷害。我就喜欢这样子把鱼当成排骨来啃。

吃完,她洗碗洗锅,收拾灶台,擦净桌子。

她也经常蒸馒头给我们吃,那种不怎么白净的馒头,但是吃着很甜。

吃完,她洗碗洗锅,收拾灶台,擦净桌子。

她还炸红苕片给我们吃,很厚实的一块块红苕片,炸成不那么金色的黄。

吃完,她洗碗洗锅,收拾灶台,擦净桌子。

……

婆婆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干着洗碗,喂猪,晒坝子,砍柴的杂活。休息的时间很少,积劳成疾就是必然结果了。农村妇女多半是这样,干的活没有男人重,但就是比男人累、苦、杂,到了年老色衰之时还会得比男人多的病,高血压、糖尿病、骨质增生、腰椎间盘突出,洋洋病态,家家如此。她就患有骨质增生,病情逐年增重,六十岁时干活还活蹦乱跳如鲤鱼,一靠近七十,两桶水都挑不动了,只得一桶一桶提水。干了很多重活的男人到了这把年纪的话,满脸皱纹,一道道整齐排开在额头、面颊,又深又硬,像犁铧在脸上戳过一样,散发着泥土的腥味。她这种女人的皱纹就不是用犁铧而是用剪刀裁了,很细,很软,一个笑容就挤不见了,挤成了一圈一圈的,和面部肌肉融为一体。所以我很喜欢看婆婆笑的样子,这样看起来很年轻,像妈妈。可惜笑容一结束,皱纹又荡漾回来了。我印象中的她是一位矮小、微胖的老人,常年裹着围腰,皱纹覆盖额头。失去肌肉活力的长长眼皮遮住了一半眼睛,使人猜测她一定是一位慈祥的老妇人,或者说可能是困了想睡觉。她脸颊上有很多黑黄斑点,鼻梁上附着小小的“弹坑”,尤其鼻尖是重灾区,三五个弹坑聚在一起,填成一片洼地,让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每次她抱我起来时,我都爱用手去玩她的鼻尖。一会儿摸到平原盆地一会儿摸到丘陵小山。后来上高中地理课,老师说南方丘陵地形是考试重点,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她的丘陵鼻子,因而觉得地图上的东西一下子亲切起来,看几眼就会背了。

正如我永远都记得公公在夕阳下抽叶子烟的模样,我也永远不会忘记婆婆在家门口用目光送我离去或者迎接我的到来:她照旧是捆着一条围腰站在门槛,一只脚直直地放在屋内、另一只脚弯曲着跨出家门,一只手直直地自由下垂,另一只手挺起来扶着门檐,腰背微驼,直视小路的尽头。有时候万里无云,阳光特别好,隔着很远都能看清人的面容,我望见婆婆目光澄澈,平静如一尾蒲公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