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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作者:谭周航发表时间:2018-11-29浏览次数:

阿福感到今天有点忙不过来。

实习备课、帮朋友写稿子、考研复习以及与女朋友约会等事情像提前密谋好了一样,十分调皮地突然出现在同一个夏天的同一天,简直是偌大一个“惊喜”,丝毫不考虑他开不开得起这种玩笑。阿福往双肩包里匆忙地装满了复习资料、课件优盘以及笔记本电脑和少量杂物之后,迅速地背在肩膀上就出发了。路过食堂的时候他顺手捏两个鲜肉包子在手里,一边往嘴上大口大口地塞,从鼻腔发出呜呜呜地吞咽声,另一只手就早已经从裤袋里莫出公交卡,接着迅速地上了公交车了。

这么多琐事着实应付不了,从早上八点直到晚上八点,阿福除了吃饭和内急外就没敢怎么动过。吃饭的时候他快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吞食机,动作机械地拿起筷子反复将饭往身体里刨,热得他汗流浃背;即便是去厕所也是挨到课件做完或者稿子写完仿佛搞定了一小个当日任务后,才憋屈地撒开腿,以难受地表情奔离座位。今天肯定是要放女朋友鸽子了,因为现在已经八点,而他还没做当日的考研复习题。这是他在数个月前拟定好的计划,每天都必定要做满一定量的复习进度,除非天塌下来他才可以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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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的样子,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开始清馆了,关闭空调。吆喝着请诸位朋友明天再来。阿福还在皱着眉头划着草稿纸想某道题怎么如此难解的时候,忽的一下被清馆阿姨的一手轻拍惊醒,恍惚间才发现周围的桌子都空荡荡的了。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他注意到馆里面还有几个学生也在一声提示下经历着他刚才的惊醒,那位阿姨此刻也处于背对阿福的状态,浑然不知他到底走还是没走。阿福凝视着每一张书桌下宽敞且隐蔽的空间,歪歪嘴,转了转眼睛,他狡黠地笑了。

十点,图书馆全馆熄灯。保安大叔锁上大门的那一刻,就意味着馆内应该是人去楼空的状态。

不过“应该”不等于“确定”。

寂静之中,图书馆307自习室里的一张桌子下,探出了一颗黑脑袋。它正缓缓地旋转着如一个监控探头,上面的眼球配合月色扑闪扑闪,扫射周遭。随之黑暗里爆发出刺耳的“咔兹”巨响和一声相对小的闷响,将两颗眼球刺激得双双圆睁,跟着黑脑袋一起警觉地消失了。许久之后,那三颗东西又缓缓地开始挪动。

阿福没有走。在确定清馆的工作人员和保安都离开了后,在这个房间熄灯了后,在图书馆大门都锁上以后,他依旧谨慎地躲在书桌下。刚才那一下咔兹把他吓得不轻——漆黑里自己不小心把头撞上了桌角以至于桌子在地板上挪了一下,而那声来自头骨的闷响又能表明自己撞得有多疼。在确定无人后,他从地上站起来,揉揉自己头上撞伤的皮肉。阿福从包里翻出小台灯和复习资料,开灯,坐好,阅读,演算;渴了就抿一口水杯,累了就看看包里的《看天下》杂志和他喜欢的小说,有点闷热的话就用书把凉气扇到脸上这样子能好受一点。除了没有空调有点热之外,一切的活动都像白天一样进行,丝毫不觉得奇怪。对于一个刻苦备考的人来说,这再习惯不过。

307自习室是不像阅览室那样锁门的,辛亏如此阿福才有机会去厕所,而且还能到处转转。作为一个能够在今夜独自拥有整个图书馆的人,他相信自己是建校以来唯一在馆内过夜的人,这一点想想都令人兴奋。拿起一本破旧的《人生》当蒲扇取凉,他独自散步于三楼的环形走廊,可是走到哪儿都静得人发慌。有一段全封闭的走廊对于近视的他来说简直变成了黑暗通道,五米开外就是一抹纯正的黑,像一个洞,确切的说像一张嘴。通道两侧的墙壁挂满了一幅接一幅的名人画像,除了肖像的眼睛以外,这会儿也看不清谁是谁或者具体长什么样。一双双眼睛注视着他,隐约之间好像还在眨,再一看似乎又没动,但是有更多的眼睛在前面等他去承受。这让他紧张地拿起手上的《人生》加快频率地扇呀扇,好让书页哗啦的翻腾声给自己壮胆。

前方还是黑暗,巨大的压迫感让他不适,现在他已经走了好长一截,足足一个顺时针方向的圆弧。

他不想再往前了,决定小跑着往回形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返回,又走了好长一截,足足一个逆时针的圆弧。

终于从密闭走廊里出来,来到露天走廊,明月的光把周围抹得清楚多了。刚才的小跑让他有些出汗,他一边用手上的书给自己扇风,一边吐了一口气,背部松垮地靠在墙壁上,自言自语说让我好好休息。无意地抬头,他望见月亮皎白如牛奶,在云雾的摩挲下恍惚而朦胧,柔和得跟丝巾一般使人惬意舒适。那丝巾从天上洒落,缓缓落在了图书馆上,渐渐飘进了露天走廊里,当着他的面进入他的心……他笑了,感觉自己今晚上没白呆在这里。这段时间备考很累,今天的一系列突发偶然事件更累,他想虽然挨到了晚上,也算是在这奇异的月色里放松了一下疲惫的身体……

不过月亮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哪不对劲?怪了,好像,好像没之前那么白了,开始变亮了。他仔细看着,刚才还温软的月似乎有点刺眼,怎么回事?阿福瞧瞧周围,走廊也没之前黑了,但是开始扭曲起来。随后月亮就仿佛着火了一般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眼前的黑暗世界也开始越来越清晰,又越来越扭曲。除了他手上的那本书,一切都变得奇怪了。难道到白天了吗?不对不对,太快了,那个月亮……不,那个太阳,那是太阳!我的妈!他来得太快了!等一下,这是哪儿?这里不是图书馆!那这是哪儿?我的天!

……

阿福缓过神来后太阳已经居于正上方了,天空的扭曲停止了,反而澄澈明亮。眼前是一派农村图景,黄土地,绿菜畦,干活的人,还有到处跑的小孩子。他还没搞清楚是怎么个情况,大马路的远处就走来个引人注目的青年。那个人步履踉跄,神态麻木,高挑的个子,背微微地有些驼了;失神的眼睛深陷在眼眶里,没有一点光气,头发也乱蓬蓬的像一团茅草。他整个脸上像蒙了一层灰尘,额头上都似乎显出了几条细细的皱纹。

那人是谁?

阿福走过去想搞清楚,可在路上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路过的农民都不理他。无论他跟谁打招呼,都没人搭理,这里的人好像看不见他一样,目光总不会落到他身上去,而是各干各的农活。从他身后走来一个扛锄头的大伯,他来不及躲闪,眼看就要撞上,结果他竟然直接从大伯身上穿了过去。他惊讶地退了几步,不小心踩在了地上的滑溜石头,重重地摔了一跤,疼得他哎哟直叫。那块石头也飞了出去,落在了走在前面的大伯的鞋子上。被石头砸中的大伯一下子转身,却又满脸疑惑地到处张望,似乎并没有看见躺在地上叫唤的阿福。随后他转回去走向刚才那个失落的青年。青年用惭愧的表情低头,给大伯发了一包烟;接着越来越多的农民涌向那个青年,拍拍他的肩膀,好像在安慰他一样。其间,那青年竟然跪倒在地,抓起两把黄土痛哭,嘴里喊着什么“对不起各位乡亲”“我真的想死”,还有……

还有“巧珍”两个字!

阿福反复地想这个巧珍是谁,总感觉很熟悉。随后青年旁边的一个抽烟的老农民又说什么“巧珍,多好的姑娘,金子一样的姑娘啊”,这句话让阿福一下子明白了所有——那个巧珍就是刘巧珍,那个青年没猜错的话就是高加林,旁边抽烟的应该是德顺老汉,这是一本书的世界,这本书就是他之前用来当扇子而现在手里还攥着的《人生》。

他来到了书的世界!并且他以第三方视角存在,书里面的人看不见他!

惊讶之余,阿福赶紧翻了翻手里的书,找到了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原来他已经来到了这本书的结局。这本书阿福没有看完,现在看到结局的他为高加林感到怜惜,他重重地摇头,为高加林,似乎也应该顺带为阿福自己。

自己在外地读书不也是想通过这条路改变命运吗?跟高加林一样,自己的老家也在农村,自己的父母辈也是农民,辛苦地考上大学后他与父母并没有过上想象中的好日子……

那么以后的求学之路又会是怎么样呢?

考研考博甚至更高瞻远瞩的人生规划有用吗?

未来不可知,命运尚多舛,谁又能保证他阿福不会出个什么意外,会不会也跟主人公高加林一样突然在命运的某个情节上栽跟头然后灰溜溜地回去呢?

面对眼前这个拼尽全力走向城市的农村青年高加林终于还是失败地回到了厚重土地上的悲惨结局,阿福怀疑起了自己这些年奋斗生活的合理性。他想到了自己每天都过着像今天这样的盲目劳累生活,觉不好好睡,饭不好好吃,早饭应付过去,午饭转挑便宜菜,上厕所都嫌麻烦,一切都是尽量从简从快从节约以便为读书腾出更多的时间、精力与物质基础。

他就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有女朋友的花和尚,除了有女朋友这一点,他哪里都像个和尚的作派:整天都泡在图书馆里“打坐念经”,不喝酒不吃大鱼大肉,酒吧歌厅的享受那更是舍不得花钱,一切的娱乐生活因为读书与学习降到最低点,只因为他相信传统的说法“知识改变命运”。忍耐,沉静,一花一叶皆菩提,吃喝玩耍一边去!

阿福还记得自己上个周读《人生》时,里面的高加林仍然保持着事业逐步腾达,与黄亚萍的爱情也日渐明朗,仿佛结局应该是来自农村的勤恳青年通过自己的打拼改变潦倒的命运。可你看现在那个高加林,他竟然灰头土脸地跪倒在这里,他竟然像走游乐园一样只是去城市走了一遭,最后又不得不失败地回到最初的起点心甘情愿地当农民。这真的挺滑稽的,你说一个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唉,唉!这两声叹息不仅是给主人公,其实阿福也是为自己而叹——一方面,阿福对自己这些年的辗转读书、最近的考研压力和未来人生的归宿产生迷茫甚至气馁情绪;另一方面,虽然这本书的结局他算是“亲眼”看到了,但是最大的问题也来了:

他该怎么回去呢?

阿福试了很多种方法,包括重复他来之前的动作“将书当成扇子来扇”,对着书念可能有用的咒语,甚至去亲吻这本书的封面……到最后没办法了,他把书立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刚磕完头,接着那本书就灵验似地倒在地上,阿福抬起头开心地叫了一声,哈哈大笑,静静等待世界的扭曲和回转,结果等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阿福呆住了:原来书只是因为没立稳所以倒下。

按理说《人生》的故事都到结局了,他的“偶然到访”应该也要结束了才对。可是就是说不通,没道理,就是回不去。失望的他感到饥饿,他望着那群渐渐退散的村民和准备回家的高加林欲哭无泪。

最后他不得不跟着高价林走,仿佛这个主人公身上藏着他回去的秘密。

还没等高加林进去,阿福就窜进家里去找吃的,米缸、灶锅、碗柜甚至装糟糠的簸箕和喂母猪的水桶也翻了个遍,终于在厨房案板上的瓷碗里,他感动地发现了两个白面馒头,话不多说,抓起来就咽,干掉一个后把剩下的揣包里,以便之后再吃。而归来的高加林则对吃丝毫不感兴趣,他从木门后抽出一张小凳子静静地坐在屋外双手交叉眼神深邃。刚才德顺老汉与乡亲们的一席话混合着他之前的一系列遭遇,一下子如麻雀般飞快而反复地撞击着他的心。想着想着,他坐不住了,抄起锄头和背篓就上山干活去了。在城市的打拼中因背叛自己的爱人、乡亲、本心与理想,最终铩羽而归的高加林,选择了归顺于平静的土地。

反正暂时回不去,阿福想着,不妨在这个世界到处转转,去看一看他喜欢的小说主人公高加林。

高加林在一块玉米地里干活,坐在田坎上休息的他注意到了身旁的一张沾有泥土的黄纸片,上面写着:

你好,高加林。你看不到我,不过我就在你身旁。

谁啊?是明楼叔叔吗?还是德顺爷爷?高加林放下锄头,转身到处打望。

又一张纸片不知什么时候从哪儿落在了高加林身旁:

都不是,我的身份你不必知道,跟你也说不清。我只是一个知道你故事的人,比如我知道你一直爱着刘巧珍。

你到底是谁呀?既然知道我的事情,你可以出来跟我说话吗?高加林疑惑地朝着空气喊话,好像他面前的这个位置真站了一个人似的。

下一张纸片来了:
都跟你说了你看不见我,别找了。你身上还有纸吗?我从你家桌上拿走的这点纸不够我写了,我只能靠这个跟你交流。

有,还有,在我房间里有好些白本子,之前预备着当乡镇老师用的。高加林继续跟面前的这个空气交流,他攥着这三张纸片仔细端详,惊讶无比,我是见鬼了吗?可纸片上的字却又像是人写的。过了很久,附近都没有再出现过新的纸片。他想这个“鬼”可能去他房间找本子去了,于是自己也扛起锄头栓好背篓往家的方向去。

他刚到家门,果然就撞见那个“鬼”正拿着几个本子,确切的说是本子自己在空中飘,稳稳地飘向堂厅的桌子上,然后桌上的笔就配合地立起来,开始在本子上沙沙地写字:

朋友,不要感到意外。这世上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楚,就像你辗转而复杂的命运一样,你可能现在都没想清楚为何自己会灰溜溜地回到农村并且失去最爱的人,像是有人在暗地里安排一样,对吗?同样的,你也无法且没必要搞懂我是谁,是怎样一个存在。而且,唉,我最近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存在,为什么要活着了。

高加林看完这最后一个字后,又觉得似乎这不是鬼而是神,因为他什么都知道而且好像没有恶意,并且很苦恼的样子。他对着桌上的本子和笔问:

你是神吗?怎么你知道我的事情?

那支被空气手握着的笔又开始动了:

不,我不是什么神呀鬼呀,我只是另一个世界的普通人。很难跟你解释清楚我是如何知道你的,我要是说你是一本书里的主人公而我看了这本书所以知道你身世的话,你肯定觉得难以置信。所以关于这之类的问题你还是不要问为好,你只需要知道以下几点就够了:首先,除了知道你的经历外,我对你没有威胁;其次,我是被困在了你的世界而暂时无法离开,所以想跟你一起待一阵子,事实上你是我之前一直很佩服的主人公;第三,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跟你做好朋友,有什么事我都可以尽量帮你,只要你给我点白面馒头就行,我挺喜欢吃你家的馒头。

……

阿福就这样和高加林生活在了一起。吃饭的时候高加林给不知道在哪儿的阿福端一碗饭菜过去,放在房间的桌上,之后来收空碗就行;到晚上了就把床和被子的一半留出来,然后高加林背后的被褥就会凭空撑起鼓鼓的一个人;干活的话如果阿福愿意,高加林会多带一把锄头和镰刀,等到附近没人了才允许锄头或镰刀停在空中自己锄地自己割麦。

一段时间后,阿福和高加林已经混得很熟了,两人相互交流,渐渐地,后者大概能明白自己其实真的是一本书里的人物而且还是主人公,而前者则是看自己这本书的读者,两者之间本无关联但因为一次意外前者来到了后者的世界。当然还有很多问题是高加林难以理解的,比如什么是考研。不过他也不愿再管了,因为他现在只想好好生生地过日子,踏踏实实地去给学生上课,然后稳稳当当地干完一件又一件农活。他觉得是书就是书吧,活在小说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命运如此。

当高加林把这些想法给阿福说的时候,阿福用本子上的字赞同地回答:你说得对!真的,我现在突然想一直待在这里,小说里面的日子很好呀,没有压力没有考试没有紧张的快节奏生活,我真的受不了我那个世界了。

你那个世界是什么世界?高加林问。

城市,也就是你在回到这里之前一直生活着的地方,用你这本书里的话来说,那些高级牛奶糖、营养蛋白粉以及漂亮的石英手表都不属于我,我活在那里很累。说完阿福叹了一口气。

不,你不累,你只是在奋斗。你比我幸运,你接受了完整的教育,通过了高考,挣脱了农村的束缚,现在又要去准备更高阶段的求学。我之前的人生是残缺的,没能走出去,我很羡慕你……说着高加林坐在了旁边的田垄上,不疾不徐地摸出一包烟,又流畅地抽出一根,麻利地点上了火。阿福看到,说这些话的时候,高加林脸上毫无痛苦与悔恨,他平淡地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冷静如一尊雕塑。

阿福则继续写道:

高加林,你为什么要羡慕我呢?你难道没觉得我在重蹈你的覆辙吗?如果我这次考试失利,也会跟你一样滚回我的老家去,那里也是农村,到处是土地、落后与贫瘠。千千万万的大学生就像沙丁鱼罐头里喷薄而出的沙丁鱼,廉价而毫无竞争力。一个来自农村没有城市户口的人很难长久且稳定地安身在城市。

至少你上了大学。高加林慢慢地吸了一口,把烟头吸得红光闪闪。

可没用啊,读大学改变不了什么,我还是活得俭朴而劳累。即便我考上了研究生也是如此,每天依旧草草应付一切,更别说给我的家人带去什么。这个社会并不公平,拼搏的人总是以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周围富贵优越的同龄人,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时刻保持谨慎和卖力,不然稍微一个意外就能让自己的人生彻底破产。高加林,你看你不就是被人举报后从城里的岗位上重重地摔下来的吗?在此之前,你不也是信心满满地经营着你的爱情与事业吗?阿福越说越激动,没有注意到自己可能戳到了这位主人公的痛处。

那你想待在这个世界吗?高加林却依旧平静如水,吞云吐雾。

也不是不可以。

你觉得这里哪儿好?不会是因为我家的馒头好吃吧?

不,这里真的挺好的,比如。本子上字写到这里就暂停了一下。许久后,才又开始书写。

比如,在这儿可以充实地干农活,跟你一起踏实地锄地,割麦子之类的。

高加林噗地一声笑了,他微微咧开了嘴,口腔里突然涌出的空气把嘴边的烟雾冲散了,冲到了阿福的鼻子里,呛得他连连咳嗽。高加林继续讲:

朋友,你这也叫干农活?我每天都把麦子和地弄得差不多了后,剩那么一点儿让你体验体验。讲真,你不适合干活,虽然我看不见,但是你的手很娇气,太慢了,太生了。我要是让你干完整整的一亩地你可能坚持不下来。另外,我相信你手上没有多少老茧,所以你握锄头的时候会很累。

阿福很不满地写道:

好吧我承认,我从中学开始在外读书,的确有点生,但是我可以干其他的活呀。阿福写完后,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确实白净白净的,不像个农民的手,跟高加林那双黝黑疙瘩更是没得比。

高加林没说话了,起身就捡起镰刀去做事。第二天,他让阿福晒麦子、劈柴担水、切草喂猪、挑粪淋菜……一整天下来忙到晚,到快睡的时候他意味深长地问阿福:

还是那个问题,你想待在这个世界吗?

阿福吃力地在本子上写下“不想”两个字后,那支笔就啪地一下瘫软在了桌子上,而他也跟着倒在了床被里,终于能休息的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边散架,一边掉进了一大团棉花中,再也不可能爬起来。一个读了这么多年书的人突然拾起扁担、钉耙与刀斧,笨拙而努力地挥动,其困难程度不亚于让高加林去做量子力学题。阿福此刻还能回想起白天的场景:今天晒麦子晒得阿福腰酸背痛,本想放下钉耙站起来捶捶背,然而又被剧烈刺眼的太阳光压了回去,伴随着的是手臂晒伤红肿如樱桃;劈柴担水还勉强凑合,就是喂猪时他没把握住力道,向猪槽里倒猪食的时候差点自己也跟着水桶滑进了猪圈里,幸好只是摔在了地上而非一堆猪粪上;挑粪就更别提了,又臭又脏的粪水简直是阿福心理上的洪水,连靠近都觉得恶心和害怕,他想自己要是去挑起那桶粪水万一溅到身上该怎么办,万一整桶粪都倒在了脚上又该如何处理,之类的问题,想着想着他就放弃了……

在床上躺够了的阿福撑起腰杆,慢慢起身,坐在凳子上,在本子上写到:

不想。

就知道你忍不了这些活儿。说完,高加林瞧着那本子“嘿嘿”了两声。

我好像还是得回去。阿福一脸无奈。

回去?那你回去做什么呢?放弃你的备考然后狼狈地像我一样回你的农村?然后继续你今天这样的恐怖生活,是不是?高加林双手叉腰,似乎有种预料到一切的自信。

笔和本子没有动静。

所以,你还是得回去准备你的考试,朋友!高加林随意的眼神突然深邃了起来。

笔和本子依旧没有动静。

高加林拿起桌上的笔,敲了敲桌旁凳子上的那位“空气”,又指了指本子上的那些话,弯下腰,意味深长地对阿福说:

你并未感到烦恼,你只是害怕。你也并不适合农村,你只是逃避城市。你害怕自己考试失利无所皈依,失去人生的一切,怕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都白费最后还是和普通人一样去找没有竞争力的平凡岗位,怕自己与具备家庭优势的同龄人站在一起总显得那么无力和卑微,对不对?而你逃避的正是这些令你恐慌的压力,令你难过的生活。

阿福不禁轻轻地点头,尽管高加林看不见这个举动。

朋友,你说我是一本书的主人公,那我想你一定看过这本书。你肯定还记得我在集市上不好意思地卖一篮子馒头卖得满脸通红,肯定记得我在城市的亚萍与农村的巧珍之间纠结得彻夜不眠,肯定记得当上通讯员时我是多么自豪以及被人举报丢掉工作后的撕心裂肺,还有我面对德顺老汉与父老乡亲们的惭愧自责……

高加林说的这些情节让阿福想起了《人生》里倒霉的高加林的种种经历。

生活的波澜和复杂丝毫不给人准备的时间就立马给你抛出一个又一个亟待解决的难题,面临难题的当事人如果放弃就会逐渐被社会的轨道所抛离,而只有去正视那些麻烦、尴尬、自卑、压力、痛心的人才能更好地过活下去。我没能考上大学也不知道你说的考研是个什么概念,所以无法理解你现在所面临的压力和困难到底有多大,但我希望你一直记得:尽管我怕尴尬地被人发现但我仍没有抱起一篮子馒头就临阵脱逃,尽管我被人举报丢了唯一的城市工作但我仍然艰难地回到了家乡继续乐观的生活,尽管我曾经迷失在亚萍的爱情而抛弃了我真正爱着的巧珍但我没有去责怪我们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你看了我这本书,应该不仅仅看到了我,还要看到书里面的你,书里面的自己……

阿福听得心惊肉跳,他觉得好像不是自己在读高加林,而是高加林在读他!之前读《人生》时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高加林有这么多的大道理,他更无法想象经历了整本《人生》小说情节的高加林,能把好多他这个读者都想不明白的命运之结给解得条条分明。他只能暗自佩服,主人公就是主人公,人要是想开了,好像境界自然就高了。他突然想起那句哲言: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看清生活的本质后依旧热爱生活。他觉得高加林可能就是小说世界中的这类英雄。

这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怎么睡,直到第二天起来阿福才注意到整个本子在昨天晚上都快被他写干净了。其实,那天晚上闲聊的过程中,阿福几次忍不住打断高加林:

你何必跟我说这么多,其实挺浪费你时间的,你第二天还得干活呢。

高加林自然地回他道:

你这些天跟我讲了你的故事,我仿佛在里面看到了我的影子,有些感慨。我只是想让你以后的人生情节有一个好点儿的结局,至少应该…………应该比我这本小说的结局强吧。当然,前提是你的世界也是一本别人写的书,就像我一样,你也是你自己小说的主人公,哈哈!话毕,高加林又憨厚地笑了。

这些话让阿福感到十分震惊,他想,我们每个人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一本本丰富的小说呢?只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其小说的主角吗?不好说。

那天晚上,高加林最后告诉他,每个人有不同的脚,每一双不同的脚走着不同的道路,不必去责怪谁埋怨谁,因为那只是个人的理想和命运。我高加林的命运归宿也许就是在激烈的拼搏过后安静地待在农村拥抱黄土和青菜,我已经很满足;但是朋友,你的理想真的就只是半途而废地说放弃就放弃吗?回你的世界去吧,朋友。我从城市回到农村来,你也应该从农村回到城市去,人要跟老马一样记得路,记得自己怎么过来就要怎么回去。

……

后来阿福真的回去了,他是怎么回去的呢?这也是高加林无意间提醒了他。那天晚上高加林最后说“怎么过来就要怎么回去”,受到启发的阿福在之后的某一天就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回忆并试图重复自己来这个小说世界前的最后一系列动作。最后阿福走到了自己当初来到这个世界的大马路旁,这里依旧有很多干活的农民和疯跑的小孩子。他拿着那本《人生》在地上用脚步画圆弧——顺时针走半圈,而后又倒回去逆时针走半圈,走着走着,果然,世界就开始扭曲了,头顶的太阳就开始变暗了,眼前的光明世界越来越黑暗,越来越扭曲,除了他手上的那本书,一切都变得柔和了起来。周围已经慢慢的不再是上世纪改革开放初期的陕北农村,而是漆黑中月光弥散的寂静图书馆。

《人生》里,高加林在某一天吃完午饭的时候,想进屋去收阿福吃过的饭碗,却发现阿福碗里的饭菜一点没动。他先是有些惊讶,而后明白了什么似的,望着桌上写满了字的本子,咧嘴笑了。高加林习惯性地“嘿嘿”一声,望着窗外明朗可爱的天空,取下耳朵上夹着的一根烟,就痛快地抽了起来。他在心中默念:

希望你的小说有个好点儿的结局。

而回到图书馆的阿福意犹未尽,事实上,他有点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在那儿多留一会儿的,高加林的那些话他并不是真的弄懂了,那种类似于人生经验的总结对于阿福来说就有点像鸡汤文——你说它有用吧,但显得有点儿抽象和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嫌疑;可是你又不能坚定地讲这些都没用,因为这与你面临的现实又是多么贴合甚至细细品味后发现那准确得惊人。

可想着想着,阿福又觉得不应该留在小说里,高加林说得没错,他不适合陕北农村,那意味着逃避与失败。虽然现实里他也不能算成功,然而这毕竟是自己的日子自己的考试,是自己的辛苦也是自己的真实,是自己的......哎,当时高加林怎么说的来着……对!是自己的小说故事!你何必管他什么爱与不爱、要刘巧珍还是要黄亚萍,何必管他到底是奋斗后飞黄腾达还是拼搏后依旧平庸呢,都不妨大胆地如彻悟的高加林一样抛开这些顾虑吧。每个人的日子都是一泓跳着溅着,不舍昼夜的生命水,不一定都能汇入大海,但一样的是清澈而富有活力。如果没有这次经历,可能高加林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活在小说里。同样的,说不准儿,他阿福还真就活在另一部小说里呢,短篇还是长篇这还不好说,不过总应该希冀在各自的小说里活得洋洋洒洒而充满热情。人生如小说,该遭遇的肯定是悲伤泄气也躲避不了,该抓住的也务必全副武装去争取一回,阿福觉得,如果有人读到了我这本小说,他可能不希望我的大学生活就是故事的最后一章……

第二天,图书馆照常开门,迎接早上的晨光与匆匆占座的学子。从昨晚半夜趴在桌上开始睡觉的阿福,到这会儿还觉得困意绵绵,打不起精神来。他抬起被脑袋压得麻痹无力的手臂,懒懒地起身,一边伸腰一边眯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气。他睡眼朦胧,环顾周围,一个个繁忙的身影穿梭在书架与书桌间,暖和的夏日之光把那些认真的脸庞照得清楚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