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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周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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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凉栈的路

作者:谭周航发表时间:2019-02-28浏览次数:

从凉栈倒回去往后走,是一条较宽敞的泥路,连货车都可以过的。

这条泥路大概没有尽头,即便是路过我们村口,也还可以往前延伸,并一直通往其他村镇,泥路改造成柏油马路的时候,就直接成了联系各区域的重要交通线了,当然这是很后面的事了。多年以来,千佛乡就这么一条大泥路;晴天时好走,下雨了,人畜车都不好过,整条路会成为一个几里长的泥沼。人穿着桶桶鞋的确可以防水,但防范不了力气的耗损,每走一步都像是脚插进了一张嘴,咬着你半天抽不出来迈下一步。踩起来咯吱叫的泥巴,不仅听起来像野狗舔肉一样恶心,而且还溅的到处都是,长得不高的孩子有时候衣领口都有泥巴印。不慎滑到在路上的人更是不计其数。经常有拉煤拉货的大卡车轮子陷在泥嘴巴里,司机得向路边的人家借好多稻草杆子和枯铺在轮子旁边,才能让轮子开出来。我小时候跟婆婆一起去赶场,在雨天的时候来回走一趟这条泥路,到家了,桶桶鞋上全是凝固的泥巴块,包裹着鞋子,像石头一样梆硬,整双鞋子就变得棱角分明。然后我公公就拎着鞋子把儿,把鞋子的脚后跟对准门槛的棱上,轰轰地砸,飞起一块块硬泥,吓得我躲进灶房里。

继续讲大泥路。泥路并不平坦,有时候连着几个陡坡,泥路也并不笔直,到处都是弯弯。路的两旁零星地散落着住户,一路上只有一家铺子。从凉栈出发,遇见第一个坡,坡旁边是我很小的时候拜的保保——给小孩子去拜一个陌生人为干爹呀干妈呀什么的,据说可以驱散小孩子身边的邪魔,拜保保也是这个道理。保保是个二十几岁的女人,家里还没有孩子,所以很喜欢我。那时我经常跟着婆婆一起到她家去做客,她会热情地招待我。并且由于她家就在赶场去凉栈的必经之路上,所以我常常可以撞到她。我站在婆婆的背篼里,婆婆背着背篼带着我去赶场。家门口切猪草的保保,老远就看见一只小手抓着背篼的竹筐边,背篼里缓缓探出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到处挪望,挪到她这儿,就不挪了,欢喜地跳出个小脑袋来,摆着手高兴尖叫:

“保保!保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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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航娃儿啊?跟你婆出来赶场嗖!”

然后保保一边切猪草,一边笑着目送我和婆婆去赶场。

这条路过了第一个坡,还有第二个。坡更陡了,有时候搭着摩托车翻这个坡,坐在摩托屁股上的人总要担心人从车上滑下来,再沿着坡滚下去。不过这种陡坡虽然过去时难翻,过来时就安逸多了,摩托都不怎么烧油,两个轮子顺着就滑下来,风又大,吹得人心旷神怡。特别是热天到了,我跟公公一起搭着某个卖猪儿的摩托车回去,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一会儿闷热一会儿凉风,我就禁不住激动地喊:“啊,好热哦——哎,好凉快——好热哦——好凉快——好热哦——好凉快……”一路上都是我的声音,没人管的,我就继续开心地喊热喊凉快。无论凉热我都高兴,因为有车子搭的话,几里的路很快就过去了。

大约过了几个坡罢,有个卖水的副食店,这就是那唯一的铺子。铺子里掺杂着卖些小吃,像什么“北京烤鸭”、“口水鸡”、“香菇肥牛”、“神厨小福贵”,五角钱一包,全是面粉制品,放了廉价的香油和小米辣进去,吃得娃儿满口油黄,辣得喘粗气、呼嘴巴,手舞足蹈,双眼圆睁。这家店只有一间房,才用红砖砌好没几年,听说是有个老头私自盖的,由于千佛乡天高地远,也就没人有闲心来管这些小房子,所以这间独房子就在泥路边栽了好几年。除了老头看守店子,他的孙儿也在。这个娃儿跟我差不多大,就是脑壳上有个白疤子——剃头发的时候乱动,遭理发的剃去一小块皮子,因而那里就没了头发。但并不因此而显示出命运的可怜,倒是跟他那恶煞煞的眼珠子搭配成了凶悍邪恶的模样:电视剧里的坏蛋恶人一般都在脸、眼睛、额头或者脑袋上有条疤痕嘛!所以我并不喜欢他。加上有一次公公家的邻居表哥怂恿我去跟那个娃儿打一架,说那个凶娃看起来就很能打架,我就更讨厌他了。我不喜欢打架,也不敢,所以就任由表哥取笑。不过我总觉得错不在表哥,要怪就怪那个凶神恶煞的娃,要不是他的那块疤,别人啷个会联想到打架?不想到打架,又啷个会把我牵扯进去?不是因为打架我又啷个会遭表哥笑话呢?所以我从来不在那个红砖房子买东西。看到那个娃儿就把脑壳转过去。

这条泥路上再过一个坡,分出一个岔路口,这条岔路通向外公家。如果不去外公家,继续走一里路,分出第二个岔路口,这条岔路通向公公家。大泥路是公公和外公家的一种联系方式,还有一种就是走山路,山路到处是田间地头、麦地麻竹、玉米杆杆和粪坑堰塘。

我是在公公家长大的。从那第二个岔路口下一个小坡,窜进竹林、柑橘树和几件民房,路过几亩稻田,可见一片麻竹林,洒下竹影,不见天日,走出麻竹林,天亮了。上坡,眼前全是篱笆围着的白菜、大葱,生机盎然。远眺,一条蜿蜒的樱桃林遮蔽出翠绿阴凉的走廊,深幽宁静。接续着走廊的是砖土不一的民房,一字排开,一座,两座,三座,第四座就是公公婆婆的土房子了。

这真的是土房子很多年前周围的男人些帮着公公一起打土夯、背石条、架木梁盖顶瓦建成了这座土房。土房子是廉价且实惠的住所,无需砖头、瓷砖,所有关键的承重点全由石条和木竹负责。在房顶盖好鱼鳞一样整齐的瓦片后,用石灰之类往房子的外表周遭一刷,掩盖住土的红色,就起到了瓷砖的美观作用。远远看去,黑头白身,朴素坚韧。房子的门口是坝子——宽敞而平坦的“小平原”,用来晾晒粮食。各家坝子不同,有的没打水泥,就是普通的石头坝子甚至泥坝子,很不光滑,易长杂草、苔藓,土块乱飞,用插头扫把(由细竹条丫子捆成的大扫把)扫一万年恐怕也还是那样子。公公房子前的坝子开始也是这样,后来筹钱打了水泥,就好看且好用多了。坝子的外角落是个石头磨盘,很多年不用了,废弃在那儿,灰白的石面都变绿了;磨盘旁边有个石头槽,兜着水,专门用来配合“红苕抖把”——一种由连根拔起的竹子做成的洗刷工具,由于竹子根的盘根错杂和坚硬怪状,所有很适合洗红苕。一般就是把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红苕丢在石头槽里,参水,浸泡,上抖把,人就反握着抖把杆,使劲地翻搅、鼓捣,把红苕由泥土色洗成褐红色。坝子的内角落坐落着一副石台子,其实就是一层层石头块块堆砌,最上面放一面平滑的大石板。台子上可以洗衣服,可以杀鱼、收拾鸡鸭什么的,所以上面总能闻到血腥味;到了晚上男人借着黑夜的庇护在坝子上洗澡,石台子还是很好的掩体。

坝子和门槛用石阶关联。从石阶往门槛走,迎面可见:两扇乌红木门,挂上铁环,系上铜锁,散发着原始的霉味;门上左右各贴一张秦叔宝、尉迟恭的神像,握刀持锏,铠甲鎏金,目光如炬;门下两方石座,守门狮的气势;门旁一副对联,年年更换,书写人康财安之意;对联旁边修有平台,左台堆柴,右台睡狗,台下就是石阶和坝子。

公公婆婆家里房间特别多,因为是土房子,也不用打地板砖什么的,建材又便宜,所以房子实际上修得特别大,这种布局在城里几乎是两百平方以上的架势了,这还仅仅是一层楼,很多其他人家的房子都是两层。正厅用来吃饭、接客、闲坐、扯菜,基本是全能处所,正厅很大,即便是长椅子、桌子、饲料麻袋、锄头农具等占了大片空间,还是围出一个可以容纳十个人的空地来,但正厅除了电视,就没什么好玩的了;不算大门,还有三个口子可以逃出枯燥的正厅:左出口,进入婆婆的卧室,算一间房;右出口,进入公公的卧室,算一间房;前出口,进入厨房又是一间房厨房往里走可以分叉一个岔口房间进去可以摸得着粮仓稻草另一个岔口房间修着猪圈和厕所。猪圈不是终点,还可以往里看见新的房间,就是牛圈了。后来长大住城里,一直觉得再大的房子也没我公婆家的房子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