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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茧未成蝶——读《雨天的棉花糖》

作者:董琪发表时间:2019-05-28浏览次数:

读完毕飞宇的《推拿》,我对他有了许多分好感,读了《雨天的棉花糖》,我完完全全爱上了这个“最会写女性的男作家”。可惜这部短篇里的主人公红豆,是个男孩子。

但他又不是男孩子。他是我见过最美的虹。

“谁的心里还没有住着一个小公主呢?”这句俏皮的玩笑话,用在红豆身上,却是那样凄凉。

少年的红豆若女孩子般如花似玉。缠绵如水的眉眼,细长又苍白的手指,墨蓝色的血管感伤地蜿蜒在白嫩的皮肤下面,像蝴蝶振翅的纹理。他渴望做一个干净的女孩子,安安稳稳、娇娇羞羞地成长为一个姑娘。可是他的父亲,那个上过战场的光荣志愿军战士,却硬是把他“要做女孩子的”这个“王八羔子”送上了战场。可那残阳喋血、硝烟弥漫的战场,只属于热衷于光荣和梦想的男人,它不该属于红豆。红豆,这个爱脸红、爱唱歌、爱无穷无尽揉两根二胡弦的“女孩子”,最终扛上了武器。他怯弱地走上了战场,在接近春节的那个雪天,光荣地化成了黑白的遗像,成为了父亲发自内心希望他成为的尸体。红豆是烈士了,他不可能再是别的人,也不可能是那个荒谬的女孩子。

可命运就是这样讽刺。在父亲沐浴在儿子烈士的荣光里的时候,红豆回家了。活生生的红豆站在那里,一下子吞噬掉了这个老残兵最后的光。他当了可耻的俘虏,被敌军放回来了。他奋力从黑白镜框里挣脱出来,却发现,充满暖阳的这个活生生绚烂夺目的世界里,早就容不下他的位置了。他的妈妈说:“豆子,妈看你活着,心像是用刀穿了,比听你去了还疼。”他的父亲说,他为什么不死?奶奶个熊!他为什么还活着?

他没有完成父亲的愿望,没能成为父亲的希望。“走向死亡,就像回家一样。”这是父亲对视死如归的定义,也是对他这个儿子唯一的希冀。他回家了,在回来的那一刻,却真正地死了。

回来的红豆不再是那个女孩子般的红豆了。在战场的壕沟里,孤独,静谧,野兽的侵袭,面对未知的恐惧,将死亡无限放大。“这是命令对不对?我一定得去对不对?”“再和我说说话好不好?”“给我一只小镜子,好不好?我的丢了。”这样的红豆,面对巨蟒猛扑到二排长怀里的红豆,终于被战争吞噬了。恐惧的阴影在他脑海里慢慢盘旋,如饥渴难耐的猎鹰,一点点啄食他的灵魂。战争给予他恐惧,却一脚将他从死亡里踢开了。可是,滚烫鲜活的世界也将他灼伤。某一天他满怀希望回来,却发现他热爱着的世界,已不再有他的一角一隅。

红豆疯了。他绝食,用尖刀疯狂解剖自己的肢体。

你杀谁?

红豆,我要杀了他。杀了红豆,我才成为我。

世界一下子下满了雪,苍白如他的唇角,伤口脓化成溃疡,难以愈合。他一刻不停地实行着他的死亡计划,最终被当成疯子关进了疯人院。

在那个炎热的夏季,红豆的身体在家里的床上变得冰冷。他还是走了,死在了红豆的二十八岁。窗外是晴得生烟的好天气,炽热的阳光安稳地照耀大地。明媚鲜活的世界,红豆不曾来过。

“你不懂,弄懂一些事,有时靠大脑,有时直接要用性命。”红豆曾这样说,那时他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吸烟,满世界都是烟霭。

他终究弄懂了吗?

毕飞宇说,生命最初的意义或许只是一个极其被动的不期而遇,你只要是你了,你就只能是你,就一辈子被“你”所钳制、所圈定、所追捕。红豆不该是红豆,他该是一个岁月静好的女孩子,在六月毛茸茸的天气里,穿着一袭素雅的长裙,坐在绿荫的巷口,一遍遍拉他最爱的二胡弦,与蝉声和着,为世界弹奏一曲颂歌。但命运就是这样不可更改的东西,将他圈定在这里,男性、战争、光荣牺牲,这是不得不走的命局,这是抽丝剥茧缠绕成的巨大的壳,将他尘封起来,塑造普通生命。

你不该像女孩子的,你是男人,就应该做男人该做的事;你不该爱上一个男孩子的,你应该和一个女人纠缠在一起;你不该拿那把封存魂魄的二弦琴,你应该穿上戎装上战场,倒在荒山野岭里,埋在热带雨林里,永远困在那个洞穴里。你是男人,你就应该死亡。

无数次我们从梦中惊醒,发现手脚被束缚捆绑。很多时候我们是一棵树,被人为修剪枝桠,变成他们眼中漂亮的样子。可总是有人天生就喜欢恣意生长,将杂乱的枝桠向上再向上,突破宇宙的苍穹,去追逐那遥远异端的些许欢愉。只是,一旦突破了道德圈定的规则,人就会异化成扭曲的植株,不能生长,只能凋零。

世界将我们封在茧里,要我们成蝶。可有的人,生来就不是蝴蝶,他只是误闯尘世的毛虫,或是一只老鼠,只想躲在洞穴里,在黑暗中演绎自己的狂欢。

光明依旧存在,黑暗不曾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