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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的坝子

作者:李文彬发表时间:2019-09-07浏览次数:



淮北平原夏季的风和雨是很有脾性的,来的时候轰轰烈烈、断断续续的,不来的时候就久也不来,任由太阳蒸炙着,好像憋着一股劲儿要搞场大的似的。难得今日下午迅猛的雨震住了热气,傍晚时停在了清凉的风与浓重的云上,似乎暂时雨是不会下了。

屋内的空气滞留着,楼顶飘忽的风倒是十分清爽,爷爷提出到坝子上遛遛,我也就笑着应了,于是穿着旧衬衫、大裤头,趿拉着拖鞋就出来了。的确很是舒服!风一下下地拍在身上,拍去了久在屋室的沉闷与呆滞,抬头一看就是流体的云烟似的轻飘地过了,像是水汽挠过心尖儿似的,一下子就舒软了,也就通畅了。

心一下子轻了,步子也就轻起来了,眼前老旧的路,斑驳的墙也就可爱了起来。刚一上坝子,眼睛里就盈满了随风摇曳的狗尾巴草,绿地发亮又翠地柔弱,芒刺张扬着——带着一丝无人问津的野性,也彰显着与远处高楼相映的翠绿的生命力。这种柔弱、勃发却又刚硬的绿容易使人愉悦,当我站在草旁,笔直如对面楼房望着坝子旁的河水时尤其有这种感受。

这水是颍水的支流,我们称其


,历史上大约也曾肆虐地厉害,经疏导之后平静了下来,倒成了两侧房屋的映衬了。

我和爷爷慢慢地走着,也不说什么,就缓缓地迈着步子,看着身边经过的同样悠闲的老人们,踩着脚下厚实的黄土,吹着潮湿的风,偶尔避过一坨狗屎,偶尔说着一旁焚烧垃圾的痕迹或是废弃的钢管与水泥。

由于河上有一条路,这坝子也就不是连续的。我们过了马路就又上去了,与来路时的芜杂、野气儿不同,这里明显是经过规划的——水泥路、排列的树与花、割过的草以及树丛中栩栩如生的钢铁鹿,很整齐——像是开放的后花园。这些脱离了自然形态的草,秃着裸露出泥土。电动车从旁边经过,座椅钉在草地上。这里要闷得多了。

惊奇地发现,过了马路,也就过了阴云的地界儿,天亮亮堂堂的,还瞥见了太阳。夕阳掩在马路一侧的高楼后面,橘红色的光从楼间的缝隙穿过来,打在树梢上,或是细细碎碎的,或是一整片的;一转头,看见斜后方半截立在阳光里的楼,那几栋楼的上半截仿佛童话里的城堡,尖顶的楼、红砖的墙,安安静静的。我头一探,看见阴影中现代化的下半截,第一层靠马路的门面是有些年代的杂货铺。向四周看,各色的楼房建筑立于堤坝与河之外,高高矮矮,新旧不一,再回头看看眼前树梢逐渐深绿的叶与悠闲的老人们,觉得很是奇妙。这里虽也没有那段芜杂的路舒服,但它大约要长久些——想要更长久些,最后或许会变成一个切切实实的人工园林艺术下的公园。

因为出来了有段时间,我们就往回走。又过了马路,再次踏上了黄土,也就又进了云的地界儿。一阵风吹过,迎面对着风,也就不由有点昂头,瞥见了流速迅疾的云,与刚刚出来时看到的烟雾袅蒙的云不同,这云湍流似的。我很少见到这场景,转头对爷爷说:

“看这云流得多快。”

“风快嘛,这云还是少的嘞。”

我眼一亮,表现出了兴趣。

“我那时候在马鞍山电厂的时候,我们厂在长江边上,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天正热,你就看那云搁天上顺着长江轰隆隆地朝底下流,那真是好看。”

爷爷有劲儿讲,我也有劲儿往下听。

“那时候一到傍晚,我们几个工友就从后门出去看人家捕鱼,人家那都是按网来卖,一网固定多少钱,现给钱现给你捞……”

“那要是空网不亏吗?”我打断道。

“那时候鱼多多,基本上不会空。而且他有保证,一网要是不够多少斤,他免费再给你捞一网,多少都算你的。”

我对于这稍显遥远的历史感到惊奇。

“那时候不像现在,长江里头,江猪子多的很嘞,晚上那一群一群地,出溜一下子就过去了,一个个搁江上露一点儿小头,就跟个小猪样嘞,那一个都是七八十斤……”

我颇感兴趣地听着,一不留神儿被路边的钢管绊了一下,倒突然觉得这阴云下的土上也并不那么舒服了。这钢管以及玻璃等等建筑废料真是随处可见。

正想抱怨,一抬头却看见了一道淡淡的彩虹,只能看清彩虹下端的一小部分,但能清晰地看到它是多彩的,这很难得,至少我在这小城就没见过几次。

爷爷看见我绊了一下,轻笑一声问我有没有事。我没回答,只是有些惊喜地说:“彩虹”。

爷爷很自然地又说起彩虹:“过去出彩虹叫‘下降’,有个说法是西边下降就是不祥……”

这说法现在已经不流行了,但我觉得自己仿佛回到那么一种清晰又朦胧的文化中,神秘是很自然的事,它直接从属于自然本身,每个个体都相信这种神秘,与之建立联系并为之妥协。它使我觉得遥远,又有一种向往。

天已经暗下去了,云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散开,月亮遥遥地挂在那里,蝉竭力地鸣着。我突然想起欧阳修写颍州西湖的诗句“啼禽似与游人语,明月闲撑野艇随”,那是一种怎样的情境呢?明月下一翁一艇,倒真有点“我与自然”的味道了。那个时候,城西的西湖大抵还是自然的,所以他用了个“野”字,但这“野”却用来形容一小船,倒有一种“我入了自然,便听随自然”的意味,这是乐意入之,只个人与天地融合。

不过眼前颇多的人却是去掉了那可能的野性,但人们是舒宜的,并且对我们来说,或许公园是更好的。

千年前,欧阳修与西湖的和谐只是一时一地的短暂瞬间;眼前,人们与修饰过的水、树有着看上去的和谐。突然想起一位老师的话:“历史告诉我们,大自然是不会变的。”

我们下了坝子,回了家。

我意识到,在这个小城中,公园是会不断被建立起来的。

大城市呢?在长沙,湘江是伏于大桥之下的,其两侧充斥着建筑,五彩斑斓。北京是有个大花园的,这是皇室的权欲。

我为这小城中的坝子感到庆幸。尽管坝子另一头的下面,是一个公园,那公园已经几十年了。尽管听说河对面新建个大得多的公园,也傍着这流了几千年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