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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小白

作者:李文彬发表时间:2019-09-07浏览次数:



我突然开始想你了。

不再有初初面对死亡时的无助与绝望,不再有思念时的焦灼与难熬。只是一种无处而且无法宣泄的寂寞感。是的,寂寞感,似乎绵绵不尽的亘古的寂寞感。像是从毛孔向皮肤里渗透,混进血液里,在全身各处流动,直至充满整个心脏。

我开始回想有关我们的全部生命,从愤怒、无谓的表情开始,但转眼便结束了。我们之间好像没有故事。你在简陋的小窝里孤独地走完你黑暗的一生,我在遥远的平房里,苦想着生死的意义。或许我甚至从未真真切切地看着你、陪着你——并且那你所感到的淡漠也是由我产生的。

我能回想到什么呢。

回想到几个月前,你卧在铁门门口,我突然想去摸摸你,你很抗拒,不断地闪躲。我向你笑着,你露出了肚皮,而且颤抖着。你的畏惧与欣喜我清楚地感受着,我难以产生表情,在你面前几乎落泪。

继续翻着陈腐记忆的烂账,而我在稀薄的记忆里搜寻到你激动抑或恐惧的表情,该感触些什么呢?

我真的不知道。但这莫名的寂寞的侵袭愈发强烈,伴着死亡的血腥与腐臭味。是啊,死亡便意味着腐臭,你躲在狭长的死巷里安静地离去,你于腐臭之时还尚未被埋葬。而终归也未能埋葬,作为普通人家的狗,只是随河水的流动沉入河底淤泥的黑色巨嘴里,你或许连鱼虾都不会过问。

什么都不曾留下,连脱落的白色的毛都不曾留下,不过那个简陋的窝还在,但里面已无任何一丝有关你的气味了。只不过或许还有蚂蚁,从给你垫的硌人的垫子上爬过,探寻那缝中是否还有残留的皮屑或是死虫。

最近,老鼠在家中越发猖獗了,硕大的耗子在各个屋子中蹿着、跳着。我眼看着它们拖着长长的尾巴,“嗖”一下从我眼皮底下跑开,却无能将之歼灭。记得你是很会逮老鼠的,记得你将他们狠狠地咬死后拖到下水口旁,整齐地摆在那里,等待主人将之处理掉。狗是会捉耗子的?大概所有的泰迪、萨摩都不会这样做吧。我甚至可以想象老鼠在他们脚下蹿过,他们却害怕地一头钻进床下的情景;可以想象你在灰暗的老屋子里伴着斜阳下飘扬的灰尘,不断地跳跃、扑倒;想像到你发硬发黄了的白毛上沾满灰尘,想象到你掐住老鼠时兴奋的狂叫,想象到你在洞前苦等的焦灼。

在这昏暗无人的房子里等老鼠。你感到寂寞吗?

天由亮到黑又由黑到亮,灯由黑到亮,又由亮到黑。门口,那个你使用了十多年的饭碗,仍

旧被苍蝇所簇拥着,那长了青苔的水盆仍旧清澈地一眼就能穿透乌黑的碗底。

生命从未变过,老房子也未曾变过,仍旧是十年前的昏暗,十年前的灰尘。

人呢?大概也未变,又或许都变了,我无法得知。但那鲜红的存折里仍旧就横躺着低薄的数字,楼顶上那一小块曾有关希望的菜地仍旧荒着——野草枯了又绿,绿了又枯。而我无心播种并且长出的石榴树最后也被砍了,它的根会扎穿水泥板的。

十年前我住在那里,后来寄住在别人家,再后来算是住在学校里,或许以后也很难再长住了,但对你来说无所谓了,你已经走了。

隐隐约约,那深藏在脑海中的记忆似乎浮现了出来,虽仍有未能拂去的灰尘,但隐约是看得清的。尽管这遥想的回想覆盖着一层灰暗的隔膜,但或许仍旧是明亮的,至少是存在泄进窗子里的阳光的。

那时,你刚一岁。

街上随处可见打狗的贩子,开着一辆很大的货车,车上装着成堆的死狗,还有濒死的狗。我还能记得,那快速飞着的针扎进一只黑狗的身上,那扎心的嚎叫从耳中灌入,脑子像是被电了一样。我站在门前望着他清澈的双眸中的惊恐与疼痛,便大声哭了起来。

所幸,你被奶奶用绳子拴在大板凳上。但你每天大声叫着,一个劲儿地向门口冲。你那时的毛还很白,特别是被阳光照着的时候。记忆里那是很软的毛,柔软的毛摸起来像是冬日昏黄温馨小屋里的毛毯——只出现在电视里的、我一直想要的那种。那时,你明亮的眼睛总是看着门外。现在想起来,或许世上再也没你那时明亮的狗了。

记忆于是停留在闪着光的白毛上,再无其他了。

只剩下终日的争吵于脑海中盘桓了,那时家里人吵得心里窝火,你没吃饭就叫,于是每次就成了出气的对象,我听着你的哀叫,担心又害怕,但自己也不敢走上去。后来大概是你承受的多了,所以只是静静的回到窝里卧着,再也不出声了。有关这里,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畏惧。我猜,你对生活充满畏惧,正如你对我们的畏惧一样。

后来我一周回一次家,看见过你与比你体型大的狗互相狂吠,或是面对飞驰而过的电瓶车追上去咬别人裤腿,再或是独自蜷成一团,趴在门口,盯着眼前的水泥地。有时会有西斜的夕阳,明黄而殷红的阳光照在你身上,像是英雄的迟暮。起初在很远的地方,你便能闻到我的气味,飞奔而来,在我身边跳着,蹭着;后来我走到你面前,你先是狂吠了两声,发现是我后,才摇起尾巴。

你的生命正如你幼时的天性一样,竟流逝得如此迅速,大概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我。

我同你一起走向生活,面对生命,触及衰老,但我仍旧不过是个少年,而你却彻彻底底的离去了。

听说,动物对自己死亡的预知要比人强烈得多。

而你在触及这个信息时,想着的又是什么呢?是这苦涩无味的一生,是门外车尘喧嚣的马路,是无名食物中甜蜜苦涩,还是未能见到你最后一面的可恨的我。

但愿你未曾想到我。

听爸爸说,你可能是因为吃了谁下的药而死的,但他们为何要下药呢?这其中大概又牵扯了许多吧。我只能空空地坐在河岸,看着静静东流的河水,想像着沉入淤泥的你。

大概是前世的你欠我一条命,于是此生受尽苦难来还,该还尽了吧?

但愿来世的你,不要做狗,更不要做人。能去遥远的森林中做一棵树,静静地生长,看着阳光与鸟兽。等我死后,化身你身上的树叶或是脚下的小草,再或是与你并立的大树——飘落后化作春泥融入你、或是抬头仰望着你、抑或陪伴着你,沉静地看着脚下的根与头顶的云。

然后,听鸟鸣,看雨落,望日辉,倚夜幕。即便,这是本不该出现在人间的天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