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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那幸福的闪电》

作者:李文彬发表时间:2019-09-07浏览次数:



在海子刚刚接触诗歌的时候,他初初发现自己的写作才华,还未陷入写作的焦灼与诗性理想之中。尚还主要模仿朦胧派的他,始终将自己沉入他人的诗歌,去感受他人的意境,模仿他人的写作方法。但他的诗歌带着的朴素的线条,清新的笔触勾勒着的世界图景已经展现了他的才华:

是有黄昏

是有流云下汲水的村姑

是有一朵朵开在原野上小村淡紫的

微笑

只要举起你的视线

还会有雀语的秀气

还会有炊烟散后暮色的横阔。匆忙的

是天色和晚星

灯火全都兴高采烈

你也兴高采烈

往往还采取爽朗的一种姿式

伸出胳膊去

——《黄昏》

后来,海子认识骆一禾,真正开始了他的诗歌道路。骆一禾渊博的知识,不俗的谈吐,待人的亲切,宏大的理想无不给海子带来巨大的震撼。他开始广泛地读书,并警惕当时所流行的书目,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海子才开始不断形成其独特的诗学观念和诗学经验。

他开始思考生存的迷茫与无力“树叶飘飘/我不能放弃幸福/或相反/我以痛苦为生/埋葬半截/来到村口或山上/我盯住人们死看:/呀,生硬的土地,人丁兴旺”(《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他开始以爱情的方式抵达一种未知长足的生命状态“故乡的小木屋、筷子、一缸清水/和以后许许多多的日子/许许多多告别/被你照耀”(《新娘》)。这个阶段,他的一个固定意象出现:故乡。准确来说是带有海子幻想的怀宁。

1984年10月,海子写出《亚洲铜》。这首诗代表着海子这个时期的最高水平,人们难以想象这首诗是由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写出来的。我们来看看这首诗:

亚洲铜 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 父亲死在这里 我也会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亚洲铜 亚洲铜

爱怀疑和爱飞翔的是鸟 淹没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却是青草 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

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亚洲铜 亚洲铜

看见了吗? 那两只白鸽子 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

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 穿上它吧

亚洲铜 亚洲铜

击鼓之后 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亚洲铜》

作为核心意象,“亚洲铜”代表着海子心中祖国图景,是贫穷,是广袤的北方冻土,而这背后隐藏着的就是海子的故乡意象——贫穷,贫瘠,并且民族鲜明。这首诗中诗人所表达的对民族苦难生存境况的文化反思的原型就是故乡。在述说中,诗人以讲述现在的方式来回顾历史:“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会死在这里”这里写“故乡”(然后延展到民族)人民世世代代无法逃离的生存背景,是对整个历史的具象化展示,深沉而有力;第二节写民族强烈的生存意识和反抗意识,以想象的具象描写来展示民族延续、流动着的精神;第三节写屈原,写延续屈原的精神,仍旧是写历史的流动;最后,描写想象中的狂舞,以仪式来展现人们的内心图景,从而使整首诗变得更为深重。

从这首诗中,我们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海子将历史转化成的具象,全部是想象而来的,这奠定了他的写作基础——想象,极致的想象,浪漫的想象——以致终将抵达幻想。

有评论家说,海子的诗歌理想是“融合中国的行动成就一种民族和人类的结合,诗与真理合一的大诗。”《亚洲铜》在一定程度上就抵达了这一点,并且在其以后的写作中,不断追求着这一点。

从1986年开始,海子真正抵达了浪漫的抒情,彻底的想象。其所用的意象个人色彩愈加鲜明,也愈加固定——土地、麦地、海、雪山等逐渐确定了海子炽热而又冰寒黑暗的总体风格。

黄昏,我流着血污的脉管不能使大羊生殖。

黎明,我仿佛从子宫中升起,如剥皮的兔子摆上早餐。

夜晚,我从星辰上坠落,使墓地的群马阉割或受孕。

白天,我在河上漂浮的棺材竟拼凑成目前的桥梁或婚娶之船。

我的白骨累累是水面上人类残剩的屋顶。

燕子和猴子坐在我荒野的肚子上饮食男女。

我的心脏中楚国王廷面对北方难民默默无言。

全世界人民如今在战争之前粮草齐备。

最后的晚餐那食物径直通过了我们的少女

她们的伤口 她们颅骨中的缝

最后的晚餐端到我们的面前

一道筵席,受孕于人群:我们自己。

——《土地 忧郁 死亡》

这一阶段海子的诗歌之中,意象的对立不断加强(意象的固定化不断确定),所用词语的广度、宽度不断加强,其所展现的极端、痛苦、厌恶也不断深重。

但也是在这个海子一生之中最为焦灼的阶段,在写出“我走到了人类的尽头/也有人类的气味——/我还爱着。”(诗剧:《太阳》)之时,也写出了“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我们对此产生疑问,自杀前不久的海子,为何会写出《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这样温暖而明亮的文字呢?我猜测,此时的海子已经完全完成了对现实世界的背弃,在真正成为了诗歌圣徒式的写作者之后,海子将诗作为理想,作为最为无力的痛苦,作为自己从人间到天国的援升的唯一途径。《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中有这样一个句子“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这样的行为被认为是创世之举,或许从这一句之中,我们可以猜测,这个世界是海子的世界,是作为对现实世界的背弃之后,对幻想世界的自慰式的理想。

不久,海子卧轨,或许对他来说,死亡是引领他走向幻想的最后一步。其抒情的血肉完成了与其诗中的土地完成了融合,而其迷茫又坚定的灵魂完成了戈麦所说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