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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染胭脂,不复当年

作者:曹丹发表时间:2018-11-28浏览次数:

倚红楼里,迎来送往,逢场作戏,嬉笑嗔骂,那时的红楼还是有梦的。

“你睇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独倚蓬窗思悄然,耳畔听得秋声桐叶落,又只见平桥衰柳锁寒烟,第一触景更添情懊恼,亏我怀人愁对……”一身男儿装的红牌头姑如花,朱唇轻启,婉转浅唱。雕空的红漆木窗外,家世显赫的陈十二少姗姗来迟,堪堪闯入了她的戏台。眼波流转,相对而吟,十二少难掩惊艳,情不自禁地应唱一句:“愁对月华圆~”佳人一笑,风情万种。









之后的日子里,十二少变着法子地博佳人欢心,爱已无法抑制,一眼万年大抵就是如此罢。如花见过太多人情世故,可终究为这男子所打动,毕竟谁不渴望一份真挚的感情呢?

十二少是爱如花的,不同于往日恩客,他可以万金一掷为佳人,也可以为了如花反抗家人的约束,甚至可以去唱戏看别人的眼色过活。世人只道“戏子无情”,不知戏如人生,一旦爱便是深爱。纵使最后他违背了共同赴死的约定,偷生于人间,可留给他的也不过是满心的怀念与痛苦,我想他是知道如花偷偷喂了他安眠药的,知道如花要他赴死的决心,可他未曾怪过如花在爱情上的自私,他只怪自己太过懦弱,有勇气去爱,却没有共赴黄泉的决绝。没错,他之后是娶了表妹,生儿育女,可回归到殷实的家庭中,他应该已不复当年心境。当初那位无忧无虑的阔家少爷早已不在,思念与愧疚终日折磨着他,周遭熟悉而又陌生的家庭环境似乎痛斥着他的怯懦,他何尝不痛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比死去的如花更为失落。

“死亡带来最大的痛苦,都是给活着的人”。十二少不舍得在最美好的岁月里撒手离去,亦放不下骨子里镂刻着的对如画的爱,这两种矛盾的心情使他的痛苦加倍,浑浑噩噩于人间,身在心却已死。如花给他的爱太过炽烈,他终究承受不起,被这锐利的爱伤得体无完肤。

如花身处红楼,她见过太多的逢场作戏,见过太多的人情凉薄,这样的环境让她极没有安全感,她的人生布满了不安的罅隙。十二少给她的爱,她渴望,却也怀疑着。她害怕,害怕十二少不过也只是一薄情寡义的恩客,害怕十二少会在她人老珠黄时抛弃她,害怕十二少会在家人的逼迫下与她断绝来往。所以,在这段感情里,她不断地试探着。

剥橘时,如花问他:“要不要喂姐姐吃呀?”他一脸无辜:“没姐姐,也没老婆。”

“要不要喂妹妹吃呀?”“没妹妹,也没老婆。”









面对十二少示爱性的回答,如花不过一句“我是不吃橙的”。双方都在试探,暧昧的话语中有十二少的挑逗,也有如花的自尊。在红楼多年的卖笑中,她是孤独的,也是敏感的。纵然她对这份爱有怀疑,可她还是沦陷了。不同于十二少温和深厚的爱,她的爱刚烈而叛逆。

在十二少登台唱戏时,他看见了这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的躲闪与动摇。如花深知十二少性子软弱,所以按捺着心中不舍,鼓励十二少去唱戏。此时的十二少,自然知道如花渴望见到自己在这段感情中的付出,所以他去登了台,去做那些不曾做过的杂碎活儿,他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予如花所需要的“安全感”。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段为世人所不容的爱恋。









灯光微弱的戏台上,早先的热闹皆已歇下,只余心中苦涩而又甜蜜的二人。手头拮据的十二少还是在这艰难的日子里买了胭脂扣,亲手戴在心上人的颈上。爱意不减,可现实的苦难分明冲蚀着十二少的心绪。十二少紧紧拥抱着如花,隐忍的泪水在闪烁,他徒然生出一种无力感来。他不想,不想放弃这段感情,可他又无法在这残酷的人情冷暖中找到现实的落脚点,纠结,彷徨,到最后的无可奈何,他已心痛难耐、不堪重负。苍白的灯光打在戏台上,硬生生隔离出另一个世界来,冷眼看着这段伤痕累累的感情,似被世人所抛弃,所不齿。

翌日晚,在独属于二人的铜床上,如花和十二少面对面侧躺着,一室温暖,衬得那小木桌上的鸦片越发冰冷。

“你会不会帮淑贤戴耳环?”

“会啊,我还会帮她掏耳朵,一边掏,一边想你。”

“你会不会帮淑贤穿旗袍?”

“会啊,我还会帮她扣鸳鸯扣,不过会一边扣,一边想你。”

绝美的情话下,是二人一同自杀的打算,冰冷的现实不可能容得下这段阔少与妓女之间的爱情。

如花是知道十二少的畏缩的,于是她在红酒里加了安眠药,说她自私也好,狠心也罢,她想要的不过是永不分离。像她这样决绝的女子,是见不得心爱的男子离她而去的,可她的力量实在太弱小了,所以她只能用死亡来拴住眼前这个男

子。









当共赴黄泉的打算落空,已为鬼魅的如花在五十几年的漫长等待中,终于前往阳间寻觅十二少。她痛心,她需要一个了断。

相见时,苟且偷生的十二少垂垂老矣,白发苍苍,皱纹满面,没了当年的风流倜傥。“你睇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独倚蓬窗思悄然……”娇颜依旧的如花再次吟出这首曲,十二少早已泪目。

“十二少,谢谢你还记得我,这胭脂盒我挂了五十三年,现在还给你,我不再等了。”说罢,便在这凉夜冷烟中缓缓离去。不过寥寥数言,却道尽了无边失落。

十二少想去抓住最后的倩影,可也只是一片枉然。“你又丢下我一个人受苦”,十二少对如花的爱是深切的,他把自己的存活说成是“受苦”,这不难看出其痴情的一面。受什么苦?相思之苦?生活之苦?我想都是有的。在余生里,他守着那一方戏台,就足以说明他对这份感情的执着与难忘。











“这便是爱情:大概一千万人之中才有一双梁祝,才可以化蝶。其他的只化为蛾、蟑螂、蚊蚋、苍蝇、金龟子。就是化不成蝶,并无想象中的美丽。”作者李碧华已经告诉我们这样一个道理。

在这段不势均力敌的爱情中,两人都努力找到一个支点。两个人爱的方式不一样,或激烈,或温和,非得头破血流才罢休。当这场灿烂的花事过去后,留下的,皆是伤。曲终人散的苦楚、不可得的绝望,这一切都消磨着这氤氲着胭脂色的岁月。或许两相忘才是最好的结局,最起码,心若无恋,便就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