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当前位置: 首页 > 汤美玲 > 正文

汤美玲 /

浅析白先勇与张爱玲对女性刻画的不同

作者:汤美玲发表时间:2019-08-29浏览次数:

白先勇和张爱玲是台港文学中具有独特艺术风格的两位优秀作家,二人都是出身于豪门贵族家庭,上海和香港的“孤岛”生活经历对他们的小说创作都有很深程度的影响,在以中国传统文化的基础之上,他们融合吸收中西文化。文本写作上,二人都将笔触投向对上流社会的日常生活的描写,擅长通过女性形象的命运沉浮的刻画反映“孤岛”的时代背景。

《半生缘》(原名《十八春》)是张爱玲第一部完整的长篇小说。其中的顾曼璐是具有鲜明代表性的旧上海的舞女形象。而《金大班的最后一夜》是白先勇创作的当代文学史上的一篇佳作,主人公舞女领班金兆丽是旧上海百乐门的当红舞女,现台北夜巴黎的领班。两位女性形象都拥有旧上海欢场经历,但各自的命运却各不相同。本文就金、顾两个代表形象来分析白、张二人对女性的刻画。

一、 文本背景

两人都是在欢场中浮沉多年,之后抓住一个男性作为依靠,来度过后半生的舞女形象。

作为文本背景的上海,繁华落寞,充斥西洋文化。顾曼璐就是生活在 “孤岛”上海。在《半生缘》中,镜头所触及的文化是带有浓厚的封建色彩的味道,无论是作为人物的设置——曼璐传统庞大的三代家庭:祖母、母亲、弟弟妹妹,佣人阿宝。还有居住环境是典型的上海弄堂,“这堂在很热闹的地段,沿马路的一面全是些店面房子,店家卸下来的板门,一扇一扇倚在后门外面。一群娘姨大姊聚集在公共自来水龙头旁边淘米洗衣裳,把水门汀地下溅得湿漉漉的。”以及曼璐作为大姐承担家庭责任而下海的“长女为母”的传统思想,包括招待客人用的“糖汤渥鸡蛋”,吃穿住行都体现着浓郁的旧中国文化的痕迹。因为要承担养活一大家子的重任而不得已下海,作为下层阶级的曼璐是属于地位比较低下的舞女,住在简陋拥挤的堂屋,接触的是底层的无权无势的顾客。有着完善的社会背景的曼璐,不在核心的繁华奢靡的生活,只是在后期才成了阔太太。所以曼璐绝没有繁华过后对旧上海的依恋怅惘,她更多的是对男人的怨恨以及环境造成女人悲惨命运的写照,展现的是处于新旧并存的灯红酒绿上海中压抑扭曲人性和悲惨的女性命运。

而兆丽不同,她曾是百乐门盛极一时的舞女“玉观音”,来到“孤岛”台北,接触的也是富豪、资产阶级的人,生活在奢侈迷乱的环境里。她的文本背景只局限于上海夜巴黎,台北的百乐门,并且整个环境被西洋文化化,“皮包,美国骆驼牌香烟,香港的开什米毛衣,日本的和服绣花睡袍,泰国的丝绸“比之上海而言,中国传统的封建文化在这里做了一种隐退和弱化处理。兆丽只有姆妈阿哥简单的家庭结构,是作为一个比较独立的形象出现的。旧上海的奢靡加上如今因环境年龄的改变而带来生活的巨变,她曾经的辉煌和意气风发与如今的尴尬衰退的局面形成对比,兆丽是处在一种时刻对比中的对往事的追忆怀念,对如今的怅惘,还有在文本中强烈的被抛弃与时代隔离的“孤儿”意识,这种意识是与“孤岛”台北密切相关的。这里所展现的是当时时代普遍的追忆落寞与被抛弃的心理。


二、 服饰环境刻画

张爱玲和白先勇都出生于中国传统的富贵家庭,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浸润和影响。他们的笔下经常出现带有旧中国传统文化的服饰和用具,用精巧细腻的环境刻画来突出人物的性格形象特点,形成不同时代背景下的丰满独特的人物形象,具有浓厚的文化气息。

在张爱玲的笔下的曼璐“穿着一件苹果绿软缎长旗袍,倒有八成新,只是腰际有一个黑隐隐的手印,那是跳舞的时候人家手汗印上去的。衣裳上忽然现出这样一只淡黑色的手印,看上去却有一些恐怖的意味。头发乱蓬蓬的还没梳过,脸上却已经是全部舞台化妆,红的鲜红,黑的墨黑,眼圈上抹着蓝色的油膏,远看固然是美丽的,近看便觉等得面目狰狞。”是“穿着紫色丝绒旗袍的瘦削的妇人”,“苹果绿”、“暗紫色”等给人一种衰败陈旧的感觉,而“红的”“黑的”“蓝色的”等艳丽浓烈的色彩的碰撞给人一种强烈的违和与突兀之感,这样的打扮服饰塑造出一个扭曲毫无生机的旧时代落寞女子的形象。加上“卧房里迎面一排丈来高的玻璃窗,紫水晶似的薄纱窗帘,人字式斜吊着,一层一层,十几幅交叠悬挂着”这样奢靡但是又脱俗极具美感的装饰,是极具繁华富贵气象的。但是这种美之下掩盖的是丑恶的肮脏的现实,正如张爱玲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一样,所以越是写环境的美丽绚烂的布置,就越与衰败的人物形成对比,从而更加凸显出人物的丑陋扭曲的性格与命运。

而金兆丽是“一件黑纱金丝相间的紧身旗袍,一个大道士髻梳得乌光水滑的高耸在头顶上;耳坠、项链、手串、发针,金碧辉煌的挂满了一身”,“乌光水滑”“金碧辉煌”等词突出一种富贵之气,但是这种富贵之气与《半生缘》中带着霉点的繁华不同,这里是一种比较积极充满活力的富贵,凸显出人物的风风火火与生命力。还有文中的“石榴红的透空纱旗袍”“一套沙市井的浅灰西装,配着根红条子领带,清清爽爽的”。亮丽的颜色,更加洋气的款式和清爽笔墨较少的描写,不用过多反复的堆叠描写,没有入张爱玲的艳丽浓重的颜色的对比,白先勇笔下的人物服饰是更加偏向于西洋的入时的打扮,少了封建文化颓废的影子,这与时代背景、人物也是相契合的。

三、 人物性格

曼璐和兆丽同是身不由己陷入欢场,她们身上都有善良承担有一面,曾经都有纯洁美好的爱情并且对爱情有旖旎美好的向往,但随着时间和环境的推移,两人做出不同的选择,被推向不同的人生境遇。

曼璐的性格是经历了一个扭曲的过程。开始的曼璐为了养活家人而牺牲自己的幸福“我姊姊那时候中学还没有毕业,想出去做事,有什么事是她能做的呢?就是找得到事,钱也不会多,不会够她养家的。只有去做舞女。”嫁人之后发达起来仍不忘老母亲,不时接济大家庭“我说不要,她一定要我拿着,叫我买点什么吃吃。”面对鸿才惦记自己妹妹的歪心思曼璐果断拒绝“亏你有脸说!你趁早别做梦了!告诉你,她就是肯了,我也不肯─老实说,我这一个妹妹,我赚了钱来给她受了这些年的教育,不容易的,我牺牲了自己造就出来这样一个人,不见得到了儿还是给人家做姨太太?”但是随着再逢豫瑾,生活的富裕,祝鸿才的变心,生活的千疮百孔让她渐渐迷失自己,她对自己所遭受的事情产生憎恨,对自己牺牲换来的大家庭产生厌恶,对年轻纯洁的妹妹产生嫉妒,这种憎恨与嫉妒导致她心理的扭曲,“女人之间的你死我活、相互残杀、相互毁灭”——这是张爱玲笔下塑造女性形象时的突出特点。最终她把妹妹带入和她一样的火坑,毁灭了周围人。对于爱情,最开始她和豫瑾是纯洁而美好的,哪怕后来自己已陷泥潭,她仍然对豫瑾保持一份向往与遗憾,想拥有一份感情过平淡生活,“她当初嫁他的时候,是打定主意,跟定了他了。她准备着粗茶淡饭过这一辈子。”可是因为自己被环境而改变,物是人非,她不再相信爱情,更要毁灭爱情。“毁灭”是她的主题。

而兆丽尽管在欢场浮沉二十几年,但仍然保持着本性的善良。看到毫不相关的朱凤受欺负,“她实在憎恶童得怀那副穷凶极恶的模样”话费大力气帮助她,在她怀孕后,随时气急败坏地骂她,但是想起自己失去的爱情,终究是不忍心,投下自己的“一只一克拉半的火油大钻戒”为朱凤留下后路。风风火火霸道粗俗的外表下,是二十几年来从未改过的善良的本性,这一点是白先勇笔下的舞女形象的特点。他不像张爱玲笔下的女性总是扭曲有用各种人性的缺点,反而本性上是良善的,就算是变坏——白先勇笔下的人物也多半是被逼疯或是变成麻木不仁的样子,他在描写女性形象时总是投以怜悯悲哀,体现时代对女性造就的悲剧,其中暗含着对历史的无奈叹息和对平凡百姓的关注。张爱玲则是辛辣地把血淋淋的人性黑暗面揭示给你看,女性人物性格的扭曲让我们感到毛骨悚然的恐与可悲。

四、 总结

相似的家庭出身,同样的经历,描写笔触都多为女性形象,作品中繁华奢靡的上海旧梦,时代下悲惨幻灭的女性人生,文本语言中中西融合的巧妙手法,这些都是白、张二人在塑造人物上的共同点。但同时揭露时代,揭露女性,白先勇的笔触是偏向温和的,他更加关怀和理解,同情笔下的人物,而张爱玲是一种漠不关心、置身事外的态度。怒通的态度由此产生了不同的女性形象性格,白笔下的本性善良,命运浮沉,在追忆往事中落寞后半生,张笔下的自甘堕落,互相毁灭,丑陋阴暗。但是白、张二人给我们带来的都是特殊时代背景下的同是 “孤岛”的上海和台北的女性人物的写作,并且都是风格鲜明的经典人物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