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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十日谈》第三天

作者:陈静发表时间:2019-03-29浏览次数:

 

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痴迷神秘学的学生奥利弗﹒洛佩兹因为好奇心前往庄园暗中探索,然而他的一举一动却都在庄园主人埃里克﹒路易斯的预料之中,并且完成了埃里克﹒路易斯的愿望。好奇心有时带来的不是美满的发现,但好奇心又能成为好奇心的解药。

 

 

奥利弗﹒洛佩兹:

 

如果你向小镇上的人问起洛佩兹先生,他们一定会指向镇上最好的一处房产。我是洛佩兹的第三个儿子,奥利弗﹒洛佩兹。我的父亲和两个哥哥都在小镇上住着,只有我一人来到达勒姆的拉夫堡学院念书,主修法律的同时,对神秘学抱有极大兴趣。安德森老师是研究神秘学的名家,我在他那里听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传闻,还有好些消息与我所在的小镇关系密切。

 

一个月前,父亲寄来我的生活费,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信,上面写道,受到埃里克﹒路易斯先生的委托,为他在达勒姆城找一幅雅努斯的画像。埃里克﹒路易斯先生与父亲有过一段深交,但后来父亲娶了母亲后将家搬到小镇上,两人之间的往来也就少了。小时候我被父亲带到埃里克﹒路易斯先生的庄园里做客,在我的印象中,埃里克﹒路易斯先生待人和善,后来不知为何,在他庄园做客的人渐渐对他的风评发生了变化。

 

接到信后,我几乎跑遍了达勒姆城的画廊,才找到这幅雅努斯画像。要我说,在画廊找一副圣子圣母画像要简单得多,但或许正是因为难找,才更能显得独特和珍贵吧。在找画像的过程中,画廊主人还随意和我聊起两句雅努斯的信息。这是一位掌管开始与终结的门神,长着两张面孔,象征着矛盾的万物。

 

找到这幅画后,我从达勒姆城动身,赶往埃里克﹒路易斯先生的庄园。我必须尽快赶到那儿,将画送给路易斯先生,然后在暴风雪前下山。原本我租了一辆马车,但刚到山脚下时,天气突变,赶车人怎么说也不愿意再上山了,并且劝说我也留在山脚下,在镇子里住上一段时间,等暴风雪过后,天气放晴再动身也不迟。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上山。说不定我的动作足够快,能赶得及,而且将画尽快送到埃里克﹒路易斯先生手上也是父亲的意思。就算在画被送到后大雪封路,出于与父亲之间的交情,想必路易斯先生也不会赶着我下山的。更何况我从安德森老师那里听到一些关于路易斯先生庄园传言,我非得弄个明白。就这样,我告别了马夫,从他那里取来一匹马,独自上山,好在没遇上暴风雪将我堵在半途,那我可真是缺了点运气。就像我预料的那样,到了庄园后,路易斯先生以天色已晚,天气糟糕的理由将我留了下来,看来这一晚我将在庄园中度过。

 

目前我在庄园中见到的只有三个人:埃里克﹒路易斯先生、女管家埃尔希太太和奇怪的贾纳斯。埃尔希太太脸上挂着笑容,据她说我小时候来庄园,还跟她比较亲近,不过我可没有这段印象。她体态稍有些发福,在庄园间活动起来像个被人抽得团团转的陀螺,满屋子都是她的身影。看得出来她对整个庄园的事务了然于胸,处理得井井有条。但是,就算埃尔希太太是个无比能干的人,也不至于到了可以取代其他所有仆人的地步。在我待在会客厅的两个小时内,就没看见过其他仆人的出现。

 

更让我奇怪的是总跟在埃里克﹒路易斯先生身边的贾纳斯,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他究竟在路易斯先生身边做什么事,我也无从推断,是埃里克﹒路易斯先生的贴身仆人?还是他的得力下属?两人看上去交往过密。

 

另外,据埃尔希太太透露的那些信息,我知道了埃里克﹒路易斯先生的大致作息习惯,由于庄园已经很久不举办舞会,路易斯先生每天上午偏晚时起床,看当天送来的报纸,用餐后回到书房处理产业事务,每天下午会留出时间用于社交,不过这段时间很少有人来拜访。用完晚餐后,他回到卧房,闭门不出,直到新的一天到来。埃尔希太太多次说到埃里克﹒路易斯先生是个作息极有规律的人,时间观念极强。凡是从路易斯先生口中得到确认的时间,都可以放心。这些信息大概能满足我在庄园暂住时的活动要求了。

 

出于礼貌和一些其他的原因,我想这几日还是尽量减少与埃里克﹒路易斯先生不必要的见面。毕竟我与他之间也没有特别大的交情和非得谈论不可的话题,在拉夫堡学院学习的这几年,我倒是逐渐疲于交际,懒得开口,那些书籍中的东西反而更能吸引我。

 

介绍完这庄园里的人物后,我想还应该向你介绍一下这座庄园本身。庄园主体建筑有三层,第一层是会客厅,餐厅、厨房和佣人房,埃尔希太太就住在一楼,我的那匹马被安排在庄园外的马厩里。二楼是客房,三楼是埃里克﹒路易斯先生的主卧和书房,他一般在三楼活动。其实应该算四层的,第四层是一个放置杂物的小阁楼,里面究竟放着些什么大概只有庄园主人知道了。至于地下的情况,埃尔希太太并未向我介绍,我作为客人也没有必要知道得过于清楚。

 

在庄园居住的第一个晚上,我待在房间里,想着之前在书上看到过的一些关于古堡庄园的传言,那些传说有些被证实是经人编造的,有些却无法证实。而我从安德森老师那里也听来一个消息,在我现在身处的这座庄园中,就放着一本画有神秘符号的书,上面记载了一些已经失传的法术。而这个传说究竟是真是假,老师并没有说清楚。我此次答应父亲前来送画,多多少少包含了一点自己的心思。

 

半夜的风声拍打着窗户,我醒过来时看见淡蓝色的月光斜穿进客房,干枯的树枝枝条映在地面上。我感到一阵干渴,按响了床头铃,希望埃尔希太太能给我送点水来。我干等了一阵,房门没有任何被推开的迹象。于是我只能自己下楼找水。我披上墨绿色的外套下了楼,在楼梯拐弯处看见了端着水壶和茶杯的埃尔希太太,她看着我,似乎是由于半夜被叫醒的原因,眼里迷惑了一阵,接着把我送回了客房。

 

第二天我在一楼和埃里克﹒路易斯先生一起用餐,外面的天气没有丝毫转好的迹象,看来我要在这里停留更多的时间了。

 

 

 

埃尔希太太:

 

暴风雪的前夕,庄园里来了一个年轻人,我已经有很久没见到外人来庄园拜访了,而埃里克﹒路易斯先生出去的次数也不多。以前庄园里还算热闹,宴会隔三差五的就在这里举办。但近些年来庄园里原有的佣人老的老、走的走,路易斯先生也没有再从外面请佣人的打算,虽然打理这个宅子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在庄园事务连年减少的情况下。所以很快的,整个庄园就只剩下三个人。我还留在这,路易斯先生不知为何没有将我遣走,或许是因为我做的事够多。也许我真应该为将来的生计做好准备,指不定哪天他会将这里的佣人全赶出去。

 

埃里克﹒路易斯先生是个怪人,从老路易斯先生夫人相继过世后,他变得越来越古怪。先是与原本定好婚事的斯图尔特家的小姐退了婚,后来交际活动都不太热衷出席。我曾经委婉地问过他是否有必要找个医生来看看,他却一口拒绝了,并在当时发了不小的火。于是庄园里其他佣人更加对这个问题讳莫如深、闭口不谈,生怕一不小心被波及到。

 

不过路易斯先生与他身边的贾纳斯交往倒一向密切,两人几乎同进同出,连路易斯先生偶尔出门,也是只要贾纳斯陪同。既然路易斯先生在基础交往这方面没有大的障碍,我也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将精力放在对自己未来做打算的考量上。

 

晚上我听到了已经很久没听过的传唤的铃声,在这里也只有那个今天刚来的年轻人奥利弗﹒洛佩兹会使用了吧,路易斯先生在晚上一向没有传唤佣人的习惯,每个晚上庄园里几乎没有任何动静,大家都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第二天的白昼。我起身收拾,端着水壶水杯准备上二楼看看,我抬头时,看见一个穿着白睡衣的身影从楼梯上一闪而过,看来他是等不及自己出来了。我加快脚步,将水送上楼,又在楼梯拐弯处看见了穿着墨绿色睡衣的奥利弗﹒洛佩兹,我怀疑起刚才自己的记性来,他向我道谢,接过水壶进了房间。

 

第二天,风雪未止,用完早餐后,埃里克﹒路易斯先生邀请奥利弗﹒洛佩兹在庄园停留几天,直到风雪过去,而他自己却执意要在这种天气下出门去,我看见贾纳斯在他身后不赞成地摇头,最终没有人能阻止路易斯先生的行为。“您什么时候回来呢?”我问道。“约莫半日。”他简要地说。奥利弗﹒洛佩兹和我看着路易斯先生和贾纳斯各自骑上一匹棕马疾驰而去,雪地里几行凌乱的马蹄印很快被新的白色覆盖,两人的身影也消失在雪花中。

 

我得立马抓住这次机会。埃里克﹒路易斯先生已经很久不曾出门了。我走上三楼,打开了书房的门。奥利弗﹒洛佩兹这两天一直在房间里安分地待着,倒是很老实,平时有什么要求都是摇铃叫我。现在三楼只有我一个人,而我只要做得干净一点,几乎不会被发现。没想到,贾纳斯竟然在这时候进来了!他看了我一眼,神情轻飘飘的,我试图想说出什么解释的话来,最后放弃了。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越过了我,向书房里的那张书桌走去。站定后,他才又回过头瞥向站在原地万分紧张的我,说道:“还不快出去。”这一瞬间我觉得他像极了埃里克﹒路易斯!我连忙退出了书房,撞到了书房门旁的一人高的盆景,失神落魄地走下楼去。

 

 

 

奥利弗﹒洛佩兹:

 

既然接下来会在这里住上几天,我开始为找那本书做准备。现在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之前埃尔希太太说过路易斯先生的生活习惯,我在这一段时间内行动,不会遇上太多的阻碍,也不会因为被路易斯先生发觉而使父亲难堪。然而贾纳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折回庄园,我只好先跟在贾纳斯的身后观察一阵,没想到先发现了埃尔希太太的秘密。她撞到盆景上的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就这样要被发现了,没想到她心事重重地越过我离开。真是有惊无险,看来这回书房是去不了了,不如直接去四楼看看。书房等下次有机会再探也不迟,就算埃尔希太太抓到了我,我也能凭借这个把柄脱身。说不定我小小威胁她,还能让她成为我行动的助力。

 

这样想着,我来到了阁楼,这里并没有落锁,大概放的是些不重要的老物件吧,我心想。接着我推开了门,看见了一个我怎样也想象不到的景象——一张与我一样的脸,覆合在一具我一点也不熟悉的躯体上。“他”面朝着门正对着我,脸上显示出一抹在我看来充满恶意的笑。见我两只眼球吃惊得要脱出眼眶,“他”的笑容越来越大,在我眼中扭曲成恶魔的面孔,然后迈开步子向我走来。我看见“他”的嘴上下开合,似乎说了什么,该死,我紧张到了耳鸣的地步!我的血液一下子在身体内凝固,我无法思考,只能凭借身体本能后退几步,接着感到后背靠上了一堵坚硬的东西。我盯着“他”,伸手在墙面上下摸索着,平时学到的风度修养通通抛之脑后,在我的手碰到一处空缺的时候,我慌张地反身钻了过去。

 

我从阁楼上逃出来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我哆嗦着双腿从楼上冲下,那铺设的长毛软地毯像是沼泽一般,抓住了我的脚步!我费力从其间拔出双足,跑到马厩翻身上马。等我的马已经跑了一小会儿,我才发现自己将御寒的大衣放在那该死的庄园里没有带出,我似乎还忘了和庄园里的人做一场正式道别,可是!去他的主人!去他的与埃尔希太太的告别,说不定她早听见异样响动先跑了!等我回达勒姆城,我一定要和那群朋友好好聚会一场压压惊!那幅让我来到这里的该死的画我送到了,那就去它的吧!至于那本传说中的书,去它的吧,真邪门!我再也不会打起找它的念头了!

 

就这样,我回到了熟悉的镇上,那座庄园和雅努斯都被我刻意放在脑后,再不去想。

 

 

 

埃里克﹒路易斯先生:

 

我在这座庄园生活了四十年。在成年之际,我知道了这座庄园的一个秘密。也是在那一年,我见到了贾纳斯。我不能确定他究竟算不算作“人类”,他莫名地同这个秘密一起出现,或许是这个秘密的守护神吧,我时常这样想。他从不向我主张什么,而是按照我的指示行事,也从不拒绝,就像我的影子一样。“为何我之前从未见过你?”我问,然后得到了一个这样的回答:“因为之前的庄园主人并不需要我的存在。”

 

每任庄园主人有权利知道这个秘密,也有权利做出他们自己的选择。选择了借用他人的身份,就得付出一定的代价。我不缺财产与地位,寻欢作乐的日子在我眼中正逐渐失去吸引力。为了寻求新的刺激,我还是选择了做这笔交易。毕竟比起之后的偿还,当下的享乐更重要。

 

交换身份的感觉还不赖,在我成为对方的同时,自己的财富和地位并没有收到影响,用自己的生命活出不同人的人生模样。我只要注意不被身份的原拥有者发觉,不和对方同一场合并存。我成为了任何一个来到庄园的人,我是埃里克﹒路易斯,也是家庭医生怀特﹒库珀,是马车夫艾伯特,也是园丁哈里斯;还有的时候,我是前来参加派对的尤金﹒加西亚,或者是一些别的什么人。我按照他们本来的生活习惯表演,或是故意露出点马脚为原主人使绊子。不过,我可向来没有和女人交换身份的兴趣。

 

作为代价,我和这座庄园连在了一起。对于无法离开此地的限制,起初我虽然感到些许不便,却并不为此感到过分烦恼。贾纳斯能够变化成为我的模样,替我出席那些必须到场的宴会,何况他对我足够了解,也足够忠诚。我们之间不可能出现利益冲突,所有的选择权在我。我们逐渐成为一个人的两面,我们是共存的;我变成他的同时,他也变成了我。

 

很快地,我发现我所变化的这些人,他们的生活与我平时所能接触到的太相似了:我们享有相似的衣着配饰,出入相似的场合,进行相似的社交活动。而我庄园里的这些佣人,日常进行着重复的、单调的工作,我很快也对他们的生活失去了兴趣。

 

这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了,这简直是一个诅咒!每天我都会在一个时段里成为另一个人,拥有他的外表与过往。我无法停止这一切,为了不让他人发现异样,我没有再招佣人,也拒绝了与斯图尔特家的婚约——没有人会想和一个每天变化相貌的怪物生活在一起。这无法停止的调换使我疲惫不堪。贾纳斯曾经说过,互换一旦开始便不能停止。我偏不信,有开始就一定有结束,我开始寻求解除的方法。

 

几番折腾后,我派人找到了达勒姆城的安德森,一个研究神秘学的家伙。我们借助通信往来,尝试了多种方法,最后安德森告诉我,他在一本书中找到了几笔语焉不详的记载。寥寥数字成为了我最后的希望寄托。如果交换身份的双方同时出现,那么假的必然消失。出于各方面的考虑,我们很快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洛佩兹家的小儿子奥利弗﹒洛佩兹。他是我幼年好友的儿子,与我有一定关系的同时又有着足够的距离,并且现在正在安德森手下学习神秘学,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我甚至有点坏心地想,就算他看见了什么,说出去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的,因为他是一个痴迷神秘学的书呆子啊。安德森那边提供的信息很快就勾起了他足够的好奇,我写信给老洛佩兹,托老朋友为我在达勒姆城找一幅雅努斯画像,老洛佩兹的信很快寄往了达勒姆。之后我就在庄园等着奥利弗﹒洛佩兹的到来。这不合常理的一切,是时候结束了。

 

 

 

镇上的小说家:

 

我在一月十七号的报纸上看见了一条消息,说的是小镇东部的山上,暴雪天气下,山上积雪崩塌,掩埋了一座庄园。而庄园被掩埋前夕,居然出来了一位年轻人。我对这个命大的青年的好运气十分好奇,也想知道他是否出于某种神奇的预感才逃过一劫,他对于这座庄园最后的故事又知道多少。

 

我从报社的朋友那里打听到了他的信息,可惜的是,第一次登门拜访并没有见到他本人,连夜在山上的积雪中赶路,山上的冷气侵入了他的身体,这场风寒整整折磨了他半个月,也使我对即将听到的故事巴望了半个月。不过在这半个月中我可没闲着,我去到了庄园原来的地址,仔细查看过后,我确认那堆白雪下什么也不存在,很有趣不是吗?庄园像是从未存在一般,凭空消失了。而且我同时还打听到,原来庄园里做管家的埃尔希太太,竟然在一个夜晚出现在她亲戚的门前,所幸的是,她随身带了一笔钱财,现在她住进了亲戚家,那笔她从主人家带出来的财产足够她正常开销一辈子了。再等上一段时间积雪消融,就该有人发现这件有趣的事情了,到那时,我的作品也该发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