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当前位置: 首页 > 陈静 > 正文

陈静 /

僖公X年

作者:陈静发表时间:2019-03-29浏览次数:

 

 

【“这个‘偿’和我们现在说的‘偿’是一样的吗?”】

 

老师在课堂上空投下问题,像冰块顺着杯壁的弧线滑入酒水,一颗粒子在宇宙中爆炸。时间变得悠远绵长,迢迢不断如春水,滴落在斜月三星洞。沉默在空中游走,封去声音的出调。想象却在安静的上方喧闹地展开,精骛八极,心游万仞。

 

 

春秋的平原上,鲁国的宫殿中。帘幕堆烟,像轻薄的柳絮,在春日鼓动。褐色的、青灰的院落,日子停在屋檐上,顺着重力的指引下坠,在地面被尖锐的石头撞得四分五裂。独坐着的、将嫁未嫁的新娘。敞开的箱子,露出里面未曾随行的陪嫁。古铜色的烛台上,蜡烛流下灰色的泪。

 

一面宫中的镜子,隐隐约约映出未远行的女人,无措而乏力的神情,背后沉默而凝重的宫殿。

 

 

【“是一样的吗?”】

 

朝臣在另一处宫殿议事。

 

王的神色掩埋在宽大的衣袍间。

 

下面的声音揉成一团,使人提不起解开的兴趣。他听见粗犷的、低沉的、温润的、刺耳的声音。群鸟翔集,上下颉颃。谁的声音像被针指引的灵巧的线,在其中游动,像云中龙、涧底蛟,出现又消失。清明总是短暂,而迷惑才长久同行。他的兴趣像即将熄灭的灰堆上突然闪耀的火星子,一会儿又沉寂下去。

 

大臣,七嘴八舌。

 

大臣,捶胸顿足。

 

大臣,唾沫横飞。

 

(废话,他想。下方开合不停的几十瓣嘴唇,它们咀嚼食物时也这样恶心吗?)

 

风卷带着民间的话语。

 

(也要停在紧闭的宫门外懂得等候,他想。)

 

(而朝臣使用的是一种介于宫内和宫外的语言,他想。既不真正地想我所想,也不真正地说人想说。)

 

混杂,意味着不明。一种黏糊而拖泥带水的东西,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这个“偿”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偿”是什么意思呢?)

 

王的脑海中劈过这个念头,他稍微感到奇怪。

 

“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

 

他猛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混乱。

 

然后他开始听见议论的内容,断断续续,像一台怎么也接受不全信号的收音机。

 

(春秋时期还没有收音机。)

 

“……责让……婚姻……西邻……”

 

然后他突然想起了另一座宫殿的女人,一个与他有着关系的女人。是夫妻、兄妹,还是父女?

 

(为什么以这样的顺序来展示关系?出于责任?不是,只在这一刹那,一种无意识的行为,我把它们组合排列。)

 

而此时还没有一刹那,一刹那在几百年后才从西边高山的缺口处飘进中原。

 

(总之,语言固定了它们,我的思想在词与词之间陷落。)

 

这是被固定的必须接受的历史遗留。

 

 

【语言的羽毛在我的喉咙搔痒。

 

“报偿带有正面情感。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永以为好,宫殿里的女人最后出嫁了吗?)

 

这个‘偿’……我觉得好像带有一点……我不确定(我不知道)……以牙还牙的感觉。”

 

(是感觉还是情绪?)】

 

 

大臣在说:“这是西邻给我们的脸色,怎能忍受?”

 

大臣在说:“我们一定要报复回去,不然国内民心难安。”

 

大臣在说:“不要让他国轻视了我们,不报仇无以震威。”

 

王的脸上突然挂起一个笑容,笑里不辨喜怒。

 

 

【“偿,就是不能做嫁女这件事。”】

 

王想。

 

(原来是我的女儿。)

 

 

《僖公十五年》原文节录:

 

初,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遇《归妹》三之《睽》三。史苏占之曰:“不吉。其繇曰:‘士刲羊,亦无亡也。女承筐,亦无贶也。西邻责言,不可偿也。《归妹》之《睽》,犹无相也。’《震》之《离》,亦《离》之《震》,为雷为火。为嬴败姬,车说问其輹,火焚其旗,不利行师,败于宗丘。《归妹》《睽》孤,寇张之弧,侄其从姑,六年其逋,逃归其国,而弃其家,明年其死于高梁之虚。”

 

及惠公在秦,曰:“先君若从史苏之占,吾不及此夫。”韩简侍,曰:“龟,像也;筮,数也。物生而后有象,像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先君之败德,乃可数乎?史苏是占,勿从何益?《诗》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僔沓背憎,职竞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