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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者》与其叙事视角

作者:陈静发表时间:2019-03-29浏览次数:

 

《孤独者》是鲁迅小说集《彷徨》中的名篇,是鲁迅对当时知识分子和普通民众的生活描写与思想表现,更是对自身的剖析与对话。叙述视角是指叙述语言对故事内容进行观察和讲述的特定角度叙述者站在什么角度处于什么位置来观察以及叙述者视角是否固定都会对文本的表达效果产生巨大的影响

 

 

《孤独者》中,叙事者“申飞”除了进行叙述,同时还以作品中人物的身份出现,用第一人称代词“我”,面向叙事接受者讲述自己与魏缄(魏连殳)的故事。魏连殳是一位接受过新式教育的知识分子但在没有几乎受过教育的寒石山的村民眼中他只是一个能够挣很多钱的异类。“我”和魏连殳在他祖母的葬礼上认识,回到S城后有过一些来往。魏连殳因为发表一些言论受到S城其他人的敌视与攻击,不仅被辞退,连生活也逐渐困难,“我”也因为替魏连殳辩护而受到波及。后来“我”在另一地谋得一份教职,收到了魏连殳的信,得知他已经做了军营中的顾问,不仅每月工资可观,且不时有人登门拜访,成为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回到S城后,“我”发现魏连殳竟然已经去世,留下的尸体的嘴角上挂着一抹嘲讽的笑。

 

由于第一人称限知视角的选用,读者跟随人物行动逐渐参与场景。一开始“我”因为怀着对魏连殳的好奇而与他产生交集,在“我”的眼中,魏连殳此人在葬礼上的表现与寒山石村的其他人格格不入,果真像之前村民所说的是个异类。随着与魏连殳交流的深入,魏连殳的内心想法逐渐呈现在读者眼前,与魏连殳三次关于孩子或未来、关于孤独或处世、关于生存的意义的讨论,逐渐使他的内心想法展现在读者眼前,读者跟随的讲述与魏连殳接近,依据“我”的话语拼凑出对魏连殳的整体印象:一个在外界打压和内心绝望的双重困境下走向自我毁灭的孤独者的形象。

 

作为这篇小说情节串联者的“我”,也是一个受到新式教育的人,却呈现出与魏连殳相反的处事态度。在魏连殳视孩子为希望所在之时,“我”对孩子并不抱有乐观态度。“我”认为孤独是人自造的处境,应将世间看得光明些;魏连殳则认为孤独是一种部分人天然所具备的气质。在面对不善的攻击时,“我”选择的是避其锋芒、闭门不出,来摆脱自己的“嫌疑”,魏连殳则对这些并不在意。看似相反的态度,其实都统一于“孤独”的主题下。魏连殳的做法是对孤独的强硬的坚守,他不断地选择对周围庸俗愚昧的一切进行反抗,最后却因为失去工作、失去生活来源、患病而选择了“躬行我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并在其中愈发不适,最终走向死亡。“我”选择的是对孤独的另一种坚守方式,虽然回避却并不退让,也就不会像魏连殳一样,将自己困在完全不能认同的处境之中,在精神的痛苦下自我毁灭。

 

讨论中两种不同的观点进行交锋,实际上也是作者对于自我思想的探讨。叙述者“我”与作者鲁迅的差异就此显现。鲁迅利用限制视角中叙述者与作者有较大距离的特点,使“我”成为对魏连殳形象塑造的一个参考系。申飞是鲁迅曾经用过的一个笔名,作者在此与叙述者建立联系。魏连殳短小瘦削的人,长方脸,蓬松的头发和浓黑的须眉占了一脸的小半,只见两眼在黑气里发光的外貌就是鲁迅的外表魏连殳的口中传达出鲁迅的部分观点鲁迅的另一部分思想则借由叙述者达,在与魏连殳的交流中展现出鲁迅思想的不同侧面,两者互为对照

 

“我”的对照之外,鲁迅还借助其他角度来对魏连殳事迹进行补充。旁知型限制视角的局限,使得“我”在忙着为自己的生计而奔波时,对魏连殳的关注是缺失的。魏连殳寄来的书信是对其内心想法的进一步展示,填补了“我”无法通过叙述进一步深入表现其内心的遗憾。而在葬礼上房东老太太的发言,对“我”离开后的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进行补充,使得魏连殳的形象具有多面性,读者可以综合叙述,对魏连殳进行自己的理解。在“我”看来,魏连殳是孤独的、有自己想法的、值得同情的,而在乡民和房东一家这些人眼中,魏连殳是不合情理、行为怪异的,从而立体地展示了人物的形象。在展示魏连殳截然相反的表现时突出周围人的庸俗麻木,他们在魏连殳“得意”时纷至沓来,孩子学狗叫来取悦魏连殳,女房东被称作“老东西”反而很满足;另一方面房东的讲述与魏连殳的书信对照,更加显示了魏连殳在选择堕落后内心的痛苦。

 

“我”的限制视角含有对魏连殳的同情和理解,但对内心强烈的情感进行了及其克制的叙述。但“我”对魏连殳进行客观的描述,在结尾处的葬礼上转向了对自我内心的观察,逐渐暴露出主观议论。浓云散去,在圆月冷静的光辉下,潮湿的路展现在眼前。看似魏连殳的形象已经建构完成,他的行动已经结束,然而却在另一层面上对继续产生着影响。魏连殳触发了“我”身上的孤独因子,尽管我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就像魏连殳的祖母与魏连殳之间一样,这是一种对命运的继承精神上的相通,“我”知道自己将继续走在孤独的道路上与庸众背道而驰。然而“我”并不会走上魏连殳曾经走过的放弃自我精神追求、为了复仇而活给敌人看的旧路,“我”从魏连殳结局带来的沉重心情中走出来,在对堕落的否定中获得了新生。至此,小说回到了开头的倒叙:“我和魏连殳相识一场,回想起来倒也别致,竟是以送殓始,以送殓终

 

 

 

鲁迅《孤独者》中表现了知识分子的困境与堕落,表达了对启蒙话语的反讽。魏连殳“在不妥帖的衣冠中,安静地躺着,合了眼,闭着嘴,口角间仿佛含着冰冷的微笑,冷笑着这可笑的死尸”的结局,不仅是对自身选择的嘲笑,也是对自己无力改变的世人的嘲笑。在文中还有一处值得注意的地方:魏连殳的祖母去世前没有来得及与魏连殳交代“为什么不肯给我会一会连殳的呢?”,而“我”回到S城来见魏连殳时只见到葬礼上的遗体。这三个文中有着精神上的共同特质的“孤独者”,却在现实层面上缺少了最终的递交。这样重复设置的结构性表达在文本之下的另一层用意,为《孤独者》回忆性叙事中叙事者“我”对于材料的调动,更增添了一层流动的内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