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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车、战场与幻象

作者:陈静发表时间:2019-03-29浏览次数:

 

光阴似箭,穿梭在光阴中的活动也就顺理成章的似在战场上厮杀,常带有几分悲壮萧瑟的意味。

 

像两军在正式开战之前总要扎营观望一样。冲出食堂的前一秒,鞋底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痕,它在摩擦力的帮助下将我们从前进的惯性中抓出来。站在食堂出口处,从被切割成数个小框的窗口往外试探敌情:正在上客的这趟车厢满了吗?下面排队的又站着多少?司机现在正做些什么?低头看一看腕上的时间,然后在脑内引入根据多日观察得来的上车客流量的模型,大胆猜测,小心求证,最后在短暂如电光火石的一瞬得出结论:上车去。

 

反手掀开食堂的塑料门帘,就像将军在马上展开他那猩红的战袍,这是出征前的讯号,是士气之所在,是平静与激烈的分割点。一头扎进外面的空气中,感受着战场上不同寻常的气氛:有时是压抑凝滞的静默,有时是刮尽万籁的喧嚣。在这阳光还来不及完全施展的早晨,在这雾霾弥散的街道。只要从这方高地——几阶已不知被多少人踏过的已是支离残败的水泥台阶上冲下,一场大战的双方就将正面迎上,针锋相对。战争的两方——乘客、司机,就将使出浑身解数来捍卫自己的原则。

 

 

我从未见过这般奇怪的战争双方。一开始,司机在车厢里“闭关锁国”、“故步自封”,而乘客在车厢外铁了心的要上车,仿佛只要司机将车门稍稍开一条细缝,便能发挥出缩骨功挤入车厢。车门一打开,乘客像水龙头下的那注水流,通过车门这个缺口,注入到车厢这个容器中去。然而,当车内的水位到了某个限度的时候,在某个奇妙的、不可言说、也无法估计的时间节点上,一切都倒置过来了。双方的立场,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司机开始像一个卖力的推销员,费尽口舌、天花乱坠地向乘客推销车内的空间,乘客则有着八风吹不动的决心,丝毫不为所动。仿佛被身后的某种东西吸引住似的,表现出对这节车厢的极大抗拒。如同里面装载的是一车狼豺虎豹,进入便是地狱。

 

 

车厢内虽不是一番地狱的景象,却也糟糕到了一种程度。在这恶劣的环境下,心情也要无端的糟上几分,眼前也逐渐成了一幅幻象。仿佛载着的已不是人类,而是一车灵智未开的其他什么。车厢中部往往是最为拥挤的一段。每当司机操着一口纯正的长沙腔,喊着“往里面去点”、“往上面走点”,不管自愿还是不自愿,都会无端地感觉到自己原有的空间正在被人所占据、所掠夺、所鲸吞、所蚕食。像被施了魔力,车厢能装载的人数总是比想象中的最大限度还要多上一两个。车门无止境的吸入新人,令人想起小学科学课上做过的鸡蛋被吸入瓶内的试验,每当众人适应了新的位置后将火气平复几分,车内又会加入几人,像是外界气压主动把他们推进来的。若不是身上的衣服还能勉强作为一种文明的标志提醒,很容易就产生一种疯狂的幻觉。两个人撞在一起,就像屠夫的砧板上被大力贯甩在一起的两块切成条状的五花肥肉,明明素不相识,却在这奇怪的场合,奇怪的时间有着如此奇怪的亲密的接触。不怎么相识的人,被一股巨大的难以抗拒的力量勉强聚在一起,突破了日常交往的最亲密界线,然后又从那一刹那的空白中回过神来,迅速找好并适应自己新的位置。或许出于一种交往的礼节,又或许出于一种对陌生人的抗拒。

 

 

当然不能忘了精神摧残的头号“功臣”的存在。那些吧唧嘴的声音发生在耳旁时,不管对方吃的是何等的山珍海味,在那一瞬间都变做了糟糠。也不用猜想对方生得是一副何等的好相貌,只要找到那些噪音的来源,见着那上下开合的两瓣嘴唇,这些姣好的面庞一瞬间都变得面目可憎。那可怕的咀嚼声化作一双带有腐肉的手,将人拖进沼泽地,让其亲眼见证自我的溺亡;又像一只黏腻的软体爬虫,随着脊柱节节上行,钻入耳朵,钻入大脑,恶意的挑拨每一根紧绷的神经,让人毛骨悚然,炸开浑身的鸡皮疙瘩。

 

 

好在这一切都比不过感受到车驶离站台时产生的欣悦。汽车开动的那一瞬间,将军骑马归乡,沼泽变为平地,所有乘客知道自己将去往一个宽阔的地方。

 

公交接着会有一段纠结扭曲的行程,并在那栋充当教学楼的建筑前将一车人,连同他们此日最初的喜怒哀乐一道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