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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世界与创世神祗

作者:陈静发表时间:2019-03-30浏览次数:

 

小说的本质是虚构。对于一切小说的考察最后都将发现其内在的虚构性,那些看起来像是对现实进行再现的只是小说的表皮。在元小说《虚构》中,马原将“虚构”一词反复把玩,使小说在情节内容与叙事表达上充满了出于陌生感的新奇。

 

 

一、马原是如何进行虚构的

 

 

“我就是那个叫马原的汉人,我写小说。”小说开篇出现了一个与作者同名同姓的作家,这个作家又变成了小说的叙述者,在叙述过程中又成为了所叙述故事中的人物。小说只指出这个叫“马原”的作家正在安定精神病院进行写作,并没有交代清楚究竟他是一个精神病人,还是仅为一个在医院进行写作的正常人。“马原”的多重身份使其当下身份具有不确定性,他的形象边界是模糊的,而模糊则带来叙述上的不可靠性。

 

 

在叙述过程中,作者不断跳出来打断叙述话语,在写作时打破传统叙事规则,刻意划清小说世界与现实世界的界线。“我开始完全抱了浪漫的想法,我相信我的非凡的想象力,我认定我就此可以创造出一部真正可以传诸后世的杰作。(请注意上面的最后一个分句。我在一个分句中使用了两个——可以。)”使读者发现所谓小说中人物的心理不过是在作者控制之下表达出来的,人物建立在一种虚幻的具有任意性的基础上,这种强行插入使得读者被从文本中拔出。在构造文本世界的同时又对其进行解构,反复多次,达成了重复虚拟。

 

 

另外,对于玛曲村为代表的文本世界进行了时间与空间上的双重否定,同样使得发生在文本世界背景下的一切事件失去了真实性。北边的山塌了半边,从那里看不到玛曲村的影子,或许泥石流将那两棵大树翻到飘砾之下,玛曲村存在过却被毁灭了,不能提供“我”的这一段经历为真的证明,或是另一种可能:山下的玛曲村从未存在过,“我”的经历从来都是虚构的。紧接着,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日期又在时间上对文本世界进行了否定,“我”经历的时间线与现实世界的时间完全对不上。此外,马原在写作时不断强调“两个世界”,也提醒着其中有一虚构性的存在。

 

 

二、马原文中创世神祗的树立

 

 

通过对文本世界虚构性的揭示,马原向读者展示了世界的荒诞,在世界荒诞的基础上,又对神祗进行了树立。在整篇小说中,马原尝试了三个类神形象的树立。

 

 

首先是作为作者的“马原”。那段作为序言的虚构白话佛经中提到“各种神祗都同样地盲目自信,他们唯我独尊的意识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而后文有“全世界的好作家都做不到这一点,只有我是个例外。”作为一种对映,“马原”在说他们盲目自信的同时,“马原”自身也是自傲的,两者的相似的自傲证明了他们身份的统一。又与序言中“它们以为唯有自己不同凡响,其实它们彼此极其相似。”随后有一个举例,说这些神祗构建创世传说的方法论如出一辙,即重复虚构。《虚构》这篇小说的创作手法之一正是重复虚构,所以《虚构》其实是一篇与“创世”密切相关的小说,创世者正是建构小说的作者,即不断跳出情节进行指点的“马原”。

 

 

其次是麻风病患者“她”。“她”与玛曲村里的其他女人是不同的。“她”会说汉话,承担着联系“我”与玛曲村的任务,作为“我”在这个世界的引导者。“她”有自己的信仰目标,不像两个女邻居一样总是呆呆地在屋前晒太阳。同时“她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她是自由的,她属于她自己。”“她”将自己的爱分给邻居、孩子、男人甚至是“我”这样的过客,同时保留了自己不被占有的状态,与神祗的形象何其相似。此外,“她”的具有特色的语言也在暗示着身份:说话坦白而不闪烁其词,用语简单,思维没有问号,在“她”眼里现存一切都是现成的、一目了然。这是一种先知式的语言,“她”不仅对“我”的想法有着出人意料的了解,而且也对“我”接下来的行动有着超乎寻常的准确预测。在这样一位“阴性的神祗”面前,“我”的举止总向孩童复归,向她展示出不成熟的一面,如同在母神的眼下袒露本真。

 

 

最后是先于叙述聚焦点而存在的朴素信仰的象征物,神树与神像共同构成了这一朴素信仰的象征,是神祗的具象化。极其粗大的树,树叶鲜绿而遥远。女人们在树下闭眼绕着树逆时针转动,不拨念珠也不唱诵。“我”本来因为一路走来阳光晒得浑身刺痒,却在跟随女人们转圈之后感到神清气爽。神像与神树共存,都是人们膜拜供奉之物。小个子男人在将神像交给“我”时向神像跪拜,这是他们尊敬的世界之神。神树与神像先于叙述者“我”而存在,虚构世界成型于“我”闯入之前

 

 

三、马原为什么要创世

 

 

马原从一开始就将虚构世界的对应地点放在了读者陌生的地方:麻风村,并且是藏地的麻风村。使得读者在下意识寻找玛曲村在生活中投射的时候代入感被削弱。建造这个虚构世界的意义,不只是或并不在于对这些被隔离的麻风病患的同情,病症是可以任意替换的,甚至有时候不需要以病症作为隔离部分人的理由。那么,我们将回到先锋派的主张上来。

 

 

先锋派所追求的真实是一种观念上的真实而非“现实”真实,他们将世界建构在虚无之上,使用同样虚无的规律来运作世界,从而追问背后的意义。陈晓明在《最后的仪式》中评价先锋派为“徘徊于文明的边缘,远离现实而身后没有历史”,马原建造的这个世界本身为探求真实与虚构而存在,最终必然走向自我推翻的结局。而在创世的过程中,始终伴随的是一种不能自证的荒诞感。这种荒诞就是对于马原追问的回答。

 

 

然而问题能得到怎样的回答,需要看问题建立的基础。这种以虚构为基础的追问,即使创造世界的技术再精巧不过,也必然走向荒诞虚无的答案,因此先锋派的退潮也就不难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