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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位”是为了重新定位

作者:杜昀阳发表时间:2019-08-29浏览次数:

四方田犬彦在《日本电影与战后神话》中形容寺山修司时说他“首先是一名传统的诗人,同时又是一名赛马评论家,另外还是 1960年代最不光彩的先锋戏剧导演”。日本学界认为他不光彩的原因正在于其戏剧作品中禁忌性的内容和荒淫气息。不论是他的戏剧还是电影,乱伦、弑母、同性恋、性倒错、未成年情欲等元素始终占据着重要位置,而他的剧团——天井栈敷——也作为日本著名的地下先锋剧团闻名于世。

《貂裘玛丽》是其剧团的名剧之一,讲述了异装癖男妓玛丽充满自我指涉的复仇行动,剧本内容涉及了性别认知、同性恋、精神分裂等问题,如同诗歌般充满意象的台词赤裸但美丽,不论是否为大众所接受,这部剧构成了寺山修司生命感受的一部分,融合了他个人的童年创伤、对战后日本社会、性别心理以及日本年轻一族“酷潮儿”文化的理解。戏剧于他更像是一种工具,他可以借此用自己的方式呈现人性中的各种混乱地带,让个人化且充满“变态吸引力”的美成为日本乃至世界时尚文化的一部分。只是,当我们被这种美吸引并将之引入校园,我们想要表达什么?我们有没有把这种特殊的美所承载的变化和自由表现出来呢?它唤起的是什么?我认为,校园戏剧导演最要做的也许不仅仅是模仿和分享,更在于呈现另一种可能。的确,精确的模仿可以让我们更快速的学习如何排演,导演对原作的热爱也在分享中传递。但我认为创作戏剧作品的意义应该更高一层,一个作品应该是导演对自己的定义。一个导演,哪怕只是一个搬演其他作品的校园戏剧导演,也应该学会重新定义自己的作品,因为这部作品可以定义自己,可以呈现自己的心灵、自己的时代、自己的感动,而这一切,不可能与原作(寺山修司的戏剧作品)是完全一样的。

2019年6月25日晚,湖南师大小剧场演出了学生版的《貂裘玛丽》。导演是文学院14级戏剧影视文学专业的学生。我在这版学生导演的《貂裘玛丽》中,看到的更多是对于原作的尽力模仿(因为学生能力和剧场客观限制原因,并不是十分相似),我个人是不太能看出很明显的导演意图的。站在学生的角度,我感到这次小剧场很好的呈现了戏剧剧本要表达的主题,对于学生来说已经是一个很棒的尝试,尤其对演员更是一次宝贵的锻炼;但是如果和原作——铃木完一郎导演的版本——做一个对比,这次演出只能算得上是一次真心诚意的致敬,一场还比较幼稚的“搬演”。首先舞台布景是按照铃木版本模仿的,没有考虑到实际舞台无法达到这种布景的标准,灯光的不足让场景的转换有一点混乱;其次就是对于剧本的删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没有体现导演对于本出戏剧作品独特的个人定位;最后,就是表演没有把原剧中充满荒诞和喜剧感的味道表现出来,人物过于扁平化,人物性格的扭曲、矛盾只是表面的呈现,没有呈现出足够的张力,当然,这和剧本的编排也有一定的关系。

虽然我看得铃木导演版只是录像,但是依旧可以从剧场的灯光以及演员出色的表演中体会到一种震撼,这种感受使得我没有想当然的站在道德角度去评价这出戏剧的艺术性。因为它所呈现的“低俗”和“不堪”是如此引人共鸣,让人同情,甚至可以纳入一种存在主义哲学的思考。我认为这种效果主要来自于演员举重若轻的表演以及导演对于剧本精神的大胆呈现。在铃木版本中,美轮明宏担任玛丽和蝴蝶姑娘。他在表演的时候仿佛可以随时切换“面具”一般,拿捏自如地游走在男性、女性和蝴蝶姑娘多重身份之间,这种角色的转化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喜剧感,使得表演本身就仿佛是一种荒诞的隐喻。同时他的表演还带动了戏剧的节奏,使得整部戏充满了滑稽而且轻松的音乐性,和灰色暗淡的主题形成了对比,而角色美轮明宏本人的双性身份,莫不给观众一种假戏真做的幻觉。王逸之的表演在这种多重角色的转化之间没有处理得如此老练,但是他还是给了我很大的惊艳。因为作为他的同窗,看到这样的王逸之太令我感到不可思议了,完全与他平日的形象不符,只能认可他的努力。

导演石钰是个感性的人,我可以看到她的热情和真挚。但是,导演到底应该以一种怎样的方式呈现这种题材和风格的戏剧?可不可以寻求一种不一样的表达方式呢?这种不一样的表现方式可以定义什么呢?这种定义与二战后的日本社会对“异类”的定义有何不同呢?这出戏中是什么在吸引着观众?我们是想要通过这部剧寻找一种“认同”呢?还是为了“反抗”什么呢?这种“认同”和“反抗”与二战后的日本乃至世界艺术家们所追求的的有什么不同吗?我认为,这些是导演在创作之前需要好好思考的。

《貂裘玛丽》的故事是如此“大胆”,如此“不体面”,它用一种生命中的“不堪”向我们呈现了人心固有的、非理性的一面,这一面或许“低俗”,令人畏惧和愤怒,但却又是如此真实,令我们不敢在太阳底下面对它。一个可能的原因是尼采说的“上帝已死”。我们自由了,但是这种自由带给我们喜悦的同时亦带给我们巨大的绝望。这种绝望不是痛苦,而是一种盲目的忍耐、无因的难受、令人恶心的空虚。当理性变得机械,我们的情感变得压抑,艺术就成了人“变形”的工具了。由此,回到这部剧,也许玛丽的“疯癫”本身就是这部戏的主题吧,正如美国诗人艾米莉•迪金森所言,“许多疯癫都是真知灼见,许多理性却是彻头彻尾的疯癫。”对于二十几岁的我们而言,青春就是不断重新定位,人生的本质就在于永远需要从错位出发。

又或许,根本没有所谓的定位,我们都不过在寻找一种情感的认同罢了,那种不知是自己给的还是他人给的的“爱情”,只要那种无休无止无可排遣的孤独被承认,一切似乎都可以过去。

最后,我还是希望自己以及我身边的朋友们多多走进剧场。常常想今天的人走进剧场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故事和奇遇在影视里随处可见,有趣地段子和充满机锋的舌战在脱口秀里到处都是。如果想要得到一些观念上的启示,看看《我是演说家》《奇葩说》这类的综艺节目足够过瘾了。打开手机,我们完全可以走进一个有着足够吸引力的世界,根本不用跑去剧院,更何况有的观念剧还不如那些综艺节目有戏剧性。也许最大的威胁就是,戏剧变得一成不变;或者变得太过,成了昂贵的快餐,仅仅为了满足庸俗观众的虚荣心或者低级趣味而随便“用料”。

但还是有人进到剧场里,捧一颗赤裸的真心去看一场真正的戏剧。躲进剧院的黑暗里,亦走入内心的黑暗,宣泄无处安放的自我,这个自己如此真实,无法讲述,只能用落幕后,从心底生出的对剧院外面阳光的恐惧来表达。也许,这就是戏剧不同于电视最伟大的地方:它一边定义,一边打破;一边呈现,一边宣泄。在这之间,人,一直被修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