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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剧本《推销员之死》的幻觉场景

作者:杜昀阳发表时间:2019-07-29浏览次数:

幻觉是一种内心的场景,有回忆、幻象等形式。在戏剧中,幻觉场景可以外化人物的心理活动,揭示人物的复杂内心。早在莎士比亚戏剧中,幻觉情境就作为表现人物内心冲突的手段出现,比如麦克白看到的“班柯”幻像、麦克白夫人不断洗手、哈姆雷特看到亡父鬼魂等等。到了表现主义戏剧时期,幻觉场景成为了人物存在的一部分,既是角色内心和潜意识的形象化、具体化显现,又是独立的叙事结构和空间场景。

现代戏剧中的幻觉情境源于创作者对自我心灵的探索,是一种场面化、个体化、想象化的特殊情境。张先说:“人的最彻底的自由只有在想象力中才能实现,而想象是场面化的,无逻辑的和非叙事性的。”[1][i]由于现实的真实性往往体现在人物主体的心理结构中,灵活自由的情境设置成为了剧作家和戏剧导演的表达需要和艺术追求。《推销员之死》剧本对幻觉场景的设置十分成功,巧妙地将表现主义戏剧内心外化的手法融入现实主义风格的创作,揭示了异化的美国梦对人个体独特性的压制,探讨了人类个体的生存哲学。剧中的幻觉情境不论是在外部表现方式,还是在主题内容上都具有符合现代审美的艺术特性,值得戏剧学习者研究。

一、《推销员之死》中的幻觉情境:

《推销员之死》作为一部典型的修正现实主义作品,其中的幻觉情境在叙事结构中形成了独立的心理结构,在逻辑上具有主导性,风格上呈现出场面化的特点,揭示出主人公威利精神世界的混乱和现实生活的失败,扩展了现实主义戏剧叙事的自由度。

二战后,“选择现实主义戏剧手法”[2][ii]得到了发展,以《推销员之死》为代表的修正写实主义戏剧将这种现代的心理结构作为现实逻辑结构的基础,叙事呈现出一种以人物潜意识心灵为导向的双层结构。布罗凯特认为这种对写实主义戏剧的改变是因为世界观的变化。因为战争、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等社会危机的影响,人们对科学和技术产生怀疑,伦理道德被人们重新重视起来;心理学的发展使人们意识到非理性因素的真实性,真理不再局限于客观的物质世界,更存在于神秘的主观世界。对个体价值的关注随着存在主义哲学的发展影响了艺术潮流,以阿瑟·米勒为代表的美国修正现实主义戏剧家不再仅满足对现实生活的客观描绘,而是转向了人的内心,并开创了更加灵活的叙事手法以及舞台技巧。他的代表作《推销员之死》通过对幻觉情境的成功设置,展现了其深刻的思想性,成为了世界戏剧史上不朽的经典。

在剧作中,所有的幻觉情境都是属于主人公威利的,它们源自于主人公对于生活中失败的追问,是他内心对失败现实的投射。可以说,剧作中的幻觉情境是阿瑟·米勒创作的基础和核心。他在谈到这部作品时说:“我起先想到而落实在《推销员之死》中的那个形象,是一张巨大的脸,有舞台前面的拱门那么高大,显现出来,继而展开,接着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人脑中的内幕。这个剧本最初确实就曾取名为《他脑中的内幕》。这是半开玩笑设想出来的,因为他的头脑里充满了矛盾”。可见,“这出戏的特殊结构的核心,正是往事和现实之间的摩擦、冲突和紧张关系。”[iii][3]威利从过去和想象的场景中寻找答案,这种经过他主观选择的幻境统统都围绕着他自己矛盾的价值观。本来追求爱与理解无可厚非,但威利受到狭隘功利主义价值观的影响,认为物质的成功是获得爱与理解的必要条件。由此,他压抑着自己追求自然和自由的天性,盲从商业世界统一的价值标准,变成了一个不择手段获取成功的人,这从他对威利的教育上就可以看出来。

剧本中幻觉表现形式分为“回忆”和“幻象”两种。所有现实中的“失意”都对应着一个“回忆”,这种过去与现在的对照展现出资本主义成功学对威利道德观的消极影响。剧本通过展现他做父亲和丈夫的失败来突出其可悲的人格,他为人的失败是导致他无法实现自己“美国梦”的重要原因;另一方面,剧中所有的幻象都对应着威利自我意识的缺失,他独立的自由意志被当时主流的“美国梦”同化,个人灵魂深处对自由和天性的追寻具体呈现为想象中的情境。比如剧本对开幕后的幻境的描绘——一个由笛声烘托出的草原。这种自由开阔的场景形成了主人公威利个人情感的真相,是全剧的钥匙。之后所有关于本、梦想和自由的探讨都是以这个场景为底色的,那是纯粹的灵魂的空间。

总之,幻觉情境在剧中呈现出一种和现实情境平等的独立性,影响着人物的动作和心理。正如米勒所言:“在生活当中,事实都在我们头脑中同时并存,并没有什么‘先来后到’之说;人的头脑里没有什么往事需要被‘提出来’,他时时刻刻都生活在自己的往事之中。现实不过是使他对往事得以注意、觉察并起一种反应罢了”[iv][4]

二、舞台中幻觉情境的空间布置

幻觉情境是剧作的叙事重心,也是现实人物行动的中心,因此整个舞台都围绕着幻觉场景而设计,最大程度地展现了剧本叙事的灵活性以及舞台空间的可能性。幻境被实实在在地摆在了我们面前,通过具体独立空间中的人物行动展现出来,同时又因为空间呈现方式的特殊而带有虚幻的色彩,与现实空间形成对比。人物在幻境和现实中流连穿梭,压抑的人在病态的心灵景观中获得真正的自由,真实就在这种虚实之间被构建起来。

在剧中,现实场景主要有厨房、卧室以及第二幕中的餐厅。幻觉空间为乐池上方呈半圆形的部分,演员在这两种空间中的表演方式是不同的,“每当戏发生在现在时,演员都严格地按照想象中的墙线行动,只能通过左边的门进入这所房子。但是当戏发生在过去时,这些局限就都打破了,剧中人物就从屋中‘透’过墙直接出入于台前表演区”[v][5]可见,创作者通过自由化的表演方式结构幻觉空间,与限制性的现实场景形成对比,同时在外部叙事上也将过往、幻象与现在紧密相连。

阿瑟·米勒在舞台提示中对比了公寓大楼的扁平背景和威利家房子的立体布景。公寓大楼代表“外面的世界”,即被社会“法则”所统治的世界。对人物来说,它是虚假的幻灭,象征了异化的“美国梦”对心灵的迷惑。开幕后,威利的家“背后和周围四面都是高耸的见棱见角的建筑……观众可以看清,这所小小的、脆弱的房子被包围在周围坚实的公寓大楼之中”。幕落之前,“在暗下去的舞台上只听得见长笛的乐声,而与此同时压在这所房子上空的公寓大楼的无情的高层建筑变得轮廓格外清楚”,幻觉消失,只有冰冷的现实禁锢着真实的世界。威利的房子象征着他的对世俗物质的追求,然而这种追求到最后带给人生的却是梦境一般的虚幻和空虚,“这个地方有一种梦似的情调,从现实中升华起来的一场梦”,与公寓大楼布景形成对照。比如,在第一幕中,威利对琳达说:“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干了一辈子为这所房子付款。最后房子算是归你了,可是房子没人住了”。与第一幕相对相对,在剧本结尾的安魂曲中,琳达自白:“威利,亲爱的,我哭不出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我想找原因,我找啊,找啊,可我还是不明白,威利,我今天付清了房子最后一期款项。今天付清的,亲爱的。可是家里没有人了。(哽咽)都请了,咱们自由了,(课的痛快了,觉得解脱)自由了,(比夫慢慢的走向她)自由了……自由了……”。在这两场戏中,“还房贷”是主人公的中心行动,蕴含了威利矛盾的心理动机,揭示了房子的深意。一方面他的成功观把还房贷当成了重要人生目标,但同时,他的潜意识又是排斥这种生活的,房子也因此在剧中具有矛盾的双重性质,一方面它是戏剧中的真实情境的展现,是现实的呈现空间;但在整体剧作哲思层面,它同时是被威利心理主观化的现实。

三、灯光在幻觉场景中的运用

正如欧文潘诺夫斯基所言,“不是艺术的需要导致了新技术的发展和完善;而是技术的发明导致了新艺术的发现和完善。”灯光技术的革新推动了时空场景的自由转换,使幻觉场景得以呈现在舞台上,成为舞台形象的重要元素。

首先,灯光为设置双层叙事结构和转换情境时空提供了技术支持。古典戏剧讲究“三一律”传统,即情节、时间、地点的集中统一,“分幕”是划分戏剧结构的主要方式。在现代戏剧中,幻觉情境的加入要求更加灵活的空间切换方式。“黑场”作为划分戏剧结构的方式之一,使得舞台空间得到了扩展。在《推销员之死》中,房间前面的半圆部分亮起,厨房等写实风格的舞台设施隐在黑暗之中,角色在空荡荡的空间中进行表演,代表剧情和人物进入了幻觉情境;当人物从幻觉情境进入现实情境时,仅通过“黑场”将灯光范围转化到写实的房间布景,有限时空中的双层叙事成为了可能;第二幕中,威利和两个儿子的晚餐被毁掉,现实情境结束,哈皮随姑娘下场。通过黑场,舞台转入威利的幻觉场景,他陷入了对比夫失败原因的追寻之中,比夫的失败和比夫对威利的不满在这一场中获得了明确的解答。这种转场方式使得剧作时空灵活性得到增强,从而获得了电影转场般的视觉效果。

另一方面,灯光的明暗、范围、色彩可以区分场景空间,从而增加了幻觉场景的独立性。比如第一幕中,当比夫和哈皮结束关于事业和父亲的谈话准备睡去后,卧室的灯光暗下来,伴随着公寓大楼的淡出,舞台前半部分的半圆空地笼罩在格外明亮的照明中,威利和两个儿子一起擦车的回忆情境通过同一舞台的另一部分呈现了出来。通过灯光对舞台空间的有机创造,舞台从孤立的背景中被解放出来,孤立的戏剧场景形成了流动的、立体的舞台画面,更加灵活自由地呈现出复杂的人物关系和心灵世界。

最后,灯光本身可以脱离戏剧逻辑,成为独立幻觉场景中的风格元素,形成空间质感的一部分。现实空间对于质感的需求主要在于场景的“真实”质感,这主要体现在舞美设计中细节对现实的高度还原,灯光在其中主要承担外部的引导作用;对于幻觉空间而言,灯光更多用于内部引导,场景质感呈现出“梦幻”的视觉效果,达到情绪氛围的引导作用。比如,第一幕的舞台指示中,阿瑟·米勒运用灯光为威利的房子营造出梦一般的情调,使得舞台空间——威利的家宛如“从现实中升华的一场梦”。“……照耀着这所房子和舞台前部的只有从天上来的青光。周围区域则笼罩着一种愤怒的橘红色。”天上的青光呈现出冷色调,象征着冰冷的现实社会,而橘红色的灯光则传递出一种愤怒的情绪氛围,代表了威利内心世界的焦虑和恐惧。作家说,威利“实际上处在过去的声音不再隐约不可闻而却像当前声音一样响那样一种可怖的时刻……他的可怖来自他对现实和地点从未知觉这一点……”。舞台灯光由此出发,营造出了一种现实与幻觉相互交融的情境,呈现出模糊的梦幻质感,使人物的心理世界形象化的呈现在舞台上。

幻觉场景是人类非理性的一部分,作为心灵秘语的通道,它成为了戏剧艺术家感知现实、叙述故事、增添隐喻的方式。上个世纪,《消防员之死》的作者阿瑟·米勒通过设置幻觉情境的方式打破观众的舞台幻觉,却反而呈现出了真正的真实,扩展了现实主义戏剧的艺术表现方式。今天的社会更加注重个体的自由和情感。后现代的舞台作品成为了剧场时尚,幻觉场景甚至成为了主要的内容,无论主题还是呈现方式都更具有荒谬性和反叛性。除了舞台技术和剧本编写方式的革新之外,根本原因是幻觉场景能很好的反映现代人矛盾而复杂的精神特征,突出人的个体意识,这种方式具有很大的灵活性,突破语言和逻辑的限制,从而在很大程度上激活了戏剧艺术的创造力,据用深不可测的扩展力和无穷无尽的表现力。因此,与其说幻觉的场景是舞台上的时尚小姐,不如说“她”是戏剧舞台上不断变装的永生女神,散发自由而浪漫的光芒。



 

 

参考文献

[i] [1]张先 《戏剧中的叙事——场与流》[M]戏剧2001年第3

[ii] [2]《戏剧的故事》

[iii] [3]阿瑟·米勒《阿瑟·米勒论戏剧》125页,文化艺术出版社

[iv] [4] []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梅绍武译,《外国现代剧作家论剧作》,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版

[v] [5]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中国戏剧学院必读剧本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