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当前位置: 首页 > 麻伟豪 > 正文

麻伟豪 /

东升丨五岭

作者:麻伟豪发表时间:2019-08-29浏览次数:

在太平里的时候,我好多次在三下乡的心得里写到东升,是把东升村“当成了”自己成长的村庄。东升,也被我变成了一个与过去的自己相遇的意象——在那里,到处都看到自己童年的影子。然而再回过头来看的时候,这个太平里不是东升村,那个东升村也不是太平里。这两个地方和我生长的地方,更是有太多的不同。尽管它们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我还是不能简单地用部分代替整体,把它们当作等同的东西。这么说来,说了杨吉影再见,太平里再见。可是究竟能不能再见,大概率落到后者,心里也没了负疚。在离别的边际附缀的痛苦非要换个说法的话,除了离别的情绪,我能够带给他们的,毕竟比他们带给我的要少得多。    

写到上段文字之前,开往长沙的火车奔驰在铁路上,我的心也随之狂奔不歇,终于与时刻期盼着的目的地相遇时,竟然只能对自己说一句,“欢迎回到长沙。”可能有的时候,长沙的天让人厌倦,灼热的阳光晒到身上,觉得疲惫不堪,但是一天天期期盼盼着,回到的,是类似故乡一类的东西,那么快乐伴着时间,便忽略了天时,常常加倍。下火车的那一刻,脚下踩着长沙滚烫的土地,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确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回到了长沙,轻松,喜悦等等情绪溢于言表,然而心口落下来的石头激起的波纹在我心湖上荡漾,我不得不承认,我应该喜欢太平里多过长沙。太阳是一样的太阳,温度也差不多,但是落在身上,却有着不同的触感——从小,我就反复在陕西和湖南之间来回,在盛夏的午后“奔波”寻找存在于刹那之间的永恒。这两个纬度差异不小的位置,盛夏间太阳的温度相差无几,体感的舒服程度却是两种感受,所以这导致我习惯用夏天太阳直射下的感觉判断这个地方适宜居住的程度。还有一个说法,就是理论上在这个世界上,是太阳提供的照射决定环境的好坏,当然要刨去地壳自然运动的变迁,于是在一样的纬度里,催生出千奇百怪的地形地貌和千篇一律的人们,这些环境有一点细微的区别,提供给你的居住感受,就大有不同。

在五岭镇太平里村,或者说在中国乡村的土地上,相似性和差异性是双生子——如影随形,存在于每一处。是故五岭镇其下饶田太平里浒口三个村子,有湖南每个农村角落的缩影,也有些许中国山村的共性:这里的山和水都任意相连点缀,山里随处生长着低贱的灌木和些许乔木,沟渠里的水一半清澈一半污浊,路旁的绿植处在同一个高度,种植的水稻贴紧沟渠野蛮生长,刚收获完玉米的碧绿叶子在田野中满溢,迎着太阳闪闪发光。

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是这里人们的智慧,几千年靠着土地生存,生于斯长于斯刻进骨子里的经验凝结而成的智慧。智慧即是生存的一部分,我看着这些智慧的结晶,无法故作潇洒的镇定或者洒脱地写出所谓“歌颂劳动”的文字。因为贫穷也如同附骨之蛆,寄生在这片和富饶挨不到边的土地上。当然,在九百多万平方公里黄土地里,这样的例子俯拾皆是,每个例子作为个例的特殊性和作为整体的一部分的同一性,特征也像黑夜里的迎面而来的远光灯一样刺眼或者耀眼。

我是十二号下午到的太平里村,二十七号上午离开的。在这短暂的十几天的时间里,除了呆在学校里写心得,给孩子们上课和去太平里集市赶集之外,我还跟着调研组去饶田,用脚步丈量了从太平里到饶田村的部分路程。如同上文写到过的,这里千年积累的智慧因为各种原因的限制,并不能带着他们逃离贫穷。而我作为平行时空片刻交集的观察者,更改变不了什么,所以在浅薄的体验之后,是简单记录下有所触动之处。期待有人看到,也深有同感。

在宜章县,五岭镇是最穷的一个镇。在现代背景下看,它既没有可供开采的自然资源,也没有奇崛瑰丽的自然景观,更没有便利快捷的交通网络。生生世世在这里出生,成长的人们,当下执着于这一亩三分地的收获,只能默默忍受造物主的恶意,并在此之下,憋出勇敢生活的智慧。因为生活是自私的,它如果先给你一些东西,必然要从你身上拿走另外的东西。在历史的光华书页里,这里本来不受战火侵扰,是难觅的世外桃源,在这里偏安的人们,享受自然带给自己的安定的福利。然而随着小农的逐渐破产,大量青壮年劳动力的出走,老旧传统建筑风格房屋的破败,能够走出这片贫瘠土地的人们都离开了这里,这里慢慢成为养老的去处,变得无人问津。建筑呈现出奇一致的老旧,偶尔有新建不久的独栋小楼做点缀,庭院也是杂草丛生,久无人住的观感。走在路上,甚至能看到有些房子修建一半,或者搭好了架子并未装修,可能在意料之中,也足以用所看到的东西解释。

在语言上,我一个自认为有语言天赋的常德人也会偶尔听不懂五岭镇老人的土话的囫囵。五岭镇的方言贴近川味语系,在整个湖南的方言体系内可算独特,与之相距不远的郴州市区,可做对比,算是正统。二者距离贴近却相差甚远,所谓十里不同音可做参考。湖南的正统方言炽热而又夺耳,是带着辣椒气味的喷薄语流,只想把自己的想法直接从嘴里送到你的心里,而不经任何别的加工渠道。所以吵起架来常常如同鞭炮齐鸣。五岭镇的乡音声音轻,但与东南中部吴侬软语形成强烈对比,不会突然尖锐得把你的耳膜刺痛。相对于四川也有其辨识度,不会像南部沿海的平舌短音,听起来就能确定那人生长的大概位置。总结下来,倒有点像陕西南部的口音,鼻音略重,包含纳入塑料普通话的大量词汇,语流适中,对于湖南大部分地区的乡民来说,还算可以接受。

社会是活动的人,人的活动才有其意义。和五岭镇的人交际,虽然语言略有不通,但总有种回到家里的感觉——五岭镇的人和事和故土略有相似。五岭镇原住的村民有南人明显的特征,身体骨架小,脸型也较为秀气,肤色偏黄。便是男人,有正方脸,长脸或者国字脸的都在少数。在五岭镇,老人和孩子占比偏重,尤其是暑假期间,多的是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和预期相符的是,这里找不到太多十二以上的孩子。他们或者出去打工,或者在县城里干活,也或者去到自己父母打工的城市生活。在这么漫长的不用读书的时间里,他们会被太多除了玩耍之外的事情支配。此外,路上的壮年有很多相同的特征,比如长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姿态造成的身材形象,以及肤色,面容等。单独看来,从事体力劳动的人显出和从事脑力劳动的人(政府工作人员)没有明显的差异,除了站一起的时候,能够体会到玄之又玄的阶级带来的气质差别。这也是农村乡镇工作者共有的特点,比城镇工作者难分辨的多。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差距会越来越大。

而我只能作为一个平行时空的记录者,记录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