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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

作者:麻伟豪发表时间:2019-08-29浏览次数:

“出水有芙蓉”

待我从积满雪的屋檐下走出来时,已是午时稍晚。蒙雪的天看不见太阳,大概估算着时辰,应该是一点左右。

到了冬日,我总是惫懒些,亦是连着几日通宵麻将,睡得太迟。夜夜为了提神,烟抽得太勤,醒来积痰未止,咳了又咳。洗漱过,到中堂没听见谈笑的声音,便知道该走的也就走了,而今日晚些再走早已备好东西,去亭子里坐着了。厨房里,林一还在等着我。锅里剩饭还热着,林一帮我盛上,我糊涂扒了几口饭,便提着炭炉,出门去找。

靠近屋舍不远处有一个小湖,夏日我常在其中钓鱼取乐。徒步沿着湖行到中部,立着小亭子。靠着亭子,便是冬深了,扫清积雪,透过冰面也能看见青乌亦或金红尾的小鲤。前几日来了几个晚辈,下了不小的雪,是个赏雪的好去处,于是日日便提着炭火小炉去亭中坐着,谈玄说政,能寻到些魏晋风雅之味。于是十三,林二也喜欢上了那个去处。

现今离职已经三年有余,早在远离行省政局后,就把小楼建在了这个湖边。国良在别处置下房产,常叫我去住,虽也是依山傍水,短住了几日,远不及此处宁静,便决定搬到此处常住了。此处偏僻,车马难进,故而无人叨扰。三年内,每到了年节,早年好友与家中,门下晚辈便三三两两过来小憩,颇有些清闲的意味。

却患此地冷清,国良恐我无趣,便请了个十几岁的小丫头专事照顾我。还配了一个做饭的阿嬷。没过几天我把阿嬷辞退了,只留下了叫做芙蓉的小丫头。芙蓉也算伶俐,将家中前前后后也算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三年下来,芙蓉出落得越发水灵,颇有些芙蓉出水的意味。越发不忍她在此跟着我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过多浪费时间。年前问过十三之后,今年过来,他说为她物色了一个小商贾的少公子,家境人品皆是上佳。今日早上,应该询问了她的意见。

 远远看见桌上,温了两壶清酒。国内也产有清酒,和黄酒的酿造工艺类似,只是色泽更清澈些。这两壶清酒,原是十三早年送予我的,和早年日本的三大神社供台上的清酒,出自同一家酿造局。入口绵软,口感醇厚。今日再拿出来,却是有另一番意味。

 待我走近时,芙蓉便接过积满雪的雪衣,在亭子旁细细抖落,侧着身子不肯看我。她眼眶红润,微微听得见缀泣声。十三笑着看着我,手放在眼睛旁边比了个哭泣的手势。原来这件事伤了她的心。之前我仔细问过她。没成想她当时应承了,转头来十三这边哭诉。

 我在林二身边坐下,十三揶揄我:“你这糟老头子好大的魅力,芙蓉说还想陪你几年。”我静静看着芙蓉,她侧对我的脸慕地红到了耳根。

 我说:“虽说女大当嫁,但是我把芙蓉当作我的亲孙女。非说要嫁我也舍不得。既然她要多陪我这个糟老头子几年,我更高兴。”

 “好好,她是您亲孙女儿,也算我半个女儿。”十三笑着说,“坏人我来当,要是芙蓉觉得年龄合适,想嫁人了,您尽管找我。”

 我点头。

 雪倏倏地往下落,未几,芙蓉整理完雪衣,终于转过身子为我倒酒。热酒暖心肠,座中四人相顾无言。推杯换盏之际,小酌微醺,却是言谈无忌了。

时至傍晚,雪停了,最聒噪的十三再没说几句话,只是讲保重身体之类的。倒是林家二子与我多说了几句:现如今外面时局动荡,身居高位,当下,很难如我一般全身而退。故既是如十三这般,亦不能说自己无性命之虞,也害怕站错队伍,但是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落满了雪

再回去,顿觉有些乏闷。人多些总是热闹些,陡然变得冷清,会让人觉得不适。但芙蓉还在,心里尚有些慰藉。

“王老,要是我真的出嫁了,您一个人在这边,就是来了新的丫头,也不知道您的习惯,我怕不能把你照顾好。”芙蓉一只手撑着伞,搀着我往回走,边走边说,“王老,我舍不得您。

“你国良大伯待你不薄,你已经十九岁,尚是处子之身。年年国良来的这几次,我也都看在眼里,给你介绍对象,你一个也看不上。我不想说女大当嫁这些糊涂话,但是你二十九,三十九呢?终究是要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我半截身子也是入了土了。你再舍不得我,也只是舍不得。”

雪细细下着,芙蓉仍是搀着我的手,把她的暖意传些给我。我说完之后,她久久无声,只是搀着我。林一站在门口等着,提着夜里巡夜的灯笼。像一个卫士。

踏进屋里时,我转头说:“林一,今日我略微有些乏了。你且把剩下的茶煮了,且要七分热的,送到我屋里来。”

林一点头应是。

屋里洗脚水已经备好,人老了,便是如此,受不得寒气。以往来客人,林家小辈,十三负责接送,今日夜里送过十三,是一时兴起,终究是受了寒了。

芙蓉帮我洗脚,她低着头,又听见细细啜泣的声音。今日与往日确有些不同。

“你是觉得我想甩掉你吗?”我说。

“老爷言重了,我哪里敢想。只是那位商贾公子,终究是公子,我一介婢女,不敢高攀。”芙蓉柔弱道。

“芙蓉,我已经差不多忘了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了。”我说。

“那天也是下着雪,冬至的日子。”芙蓉说,“国良老爷把我带过来,然后告诉我好好服侍你。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林一在堆雪人。你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芙蓉。”

“林一怎么样?”我突然问她,语气有些狭促,“我不难想到林一喜欢你,但是你不知道对林一是什么意思。林家三公子,林一是跟我最久的。15年的时候,他内人难产死了,就跟了我。早年跟着我战壕里扛过枪,还替我挡过子弹。林家这三公子,我最喜欢他。但是他话少,不知道怎么讲。毕竟三十好几了,你几乎和她大女儿差不多大。”

“这些他都与我说过。”芙蓉说,“我不知道,我拿他当我哥哥。”

林一拿着铜制的茶壶进来,轻轻在我身旁放下。茶香在室内缓缓晕开,熏得我昏昏欲睡。林一剑眉下藏着一双不小的眼睛。太多人被他的眉毛夺去太多视线,忽视了他那双张扬的眼睛。林一转身欲走,我拍下他的手,叫他留下。

“林一,有时候我也在问自己。我这个糟老头子值得吗?”我说。

“值得。”林一说。他说话一向简短,我习惯。

“我知道你喜欢芙蓉,芙蓉跟着我这三年,出落得越发水灵。我看在眼里。”我说。

“老爷您觉得,我该不该喜欢芙蓉呢>

“林儿,我对你们家的事情上都不太上心。虽然我离开了政局中心,但是还是有很多人想来找我。国良替我挡了那么多人在外面,他们要么记恨着我,要么记恨着国良。在场上的时候,你明里暗里给我挡了不少枪;我退休了,也是你陪在我身边。我都记在心里。但是我老了,不服老我也老了。退休这三年,你们俩陪着我这个糟老头子,我还是很开心的。”我说,“在这儿呆久了,我这个人也变懒了。和他们勾心斗角太累了,你们有话就跟我直说。你们两个如同我的孙女和儿子,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伯父。”林一说,“听您的安排。”

“林儿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三十二,芙蓉这年纪,比你闺女小两岁。按道理讲,可以当您闺女了。”我说,“但是你们俩两情相悦,我就在这儿做个主。”

“谢谢老爷。”林一说。

茶香慢慢晕开了,我略微有些醉了。芙蓉替我洗完脸,擦完脚,扶我回床上躺着。模模糊糊间,我梦见了芙蓉刚来那一天,院子里堆满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