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当前位置: 首页 > 麻伟豪 > 正文

麻伟豪 /

劝谏

作者:麻伟豪发表时间:2019-03-29浏览次数:

 

    正值夏日,下过小雨,午后的空气有点潮湿。靠近江边,能听见夏虫不间断的聒噪——两栖动物和蝉虫的吵闹。经历了长途跋涉的风把叫声吹到四面八方,池水微微荡漾,湖心一艘小船顺着风,从西慢慢飘到了东。

 

船上躺着个人,身上穿着的衣服已经辨不清原来的颜色,一片是灰,一片是黄。如果不辨款式,走在集市上,大概会被认作一直在西北生活的农夫。正值乱世,流民迁徙成千上万里已是常态。疲于奔命的百姓早已经见怪不怪。他的衣着从材质和剪裁方式来看,倒像是正经的“读书人”装束。是属于在百姓眼中,一群吃饱了没事儿干的人。毕竟说客即使舌灿莲花,文字和思想无论如何也成为不了对抗暴力和铁质的兵器。

 

风吹着船往东北走,船上这位刚从睡梦中醒过来,还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赤着的两只脚互相蹭了蹭,蹭下大团泥垢。大概是被雨淋湿了,感觉到身体有点潮湿,又痒又懒,索性脱光了衣服,只留下下摆,赤裸着面对着澄澈的天空。这个时节,若是有人不午睡,实在是对不起夏日的烈阳。但是在湖里的船上午睡,被耳目灵通的好友们得知,又得被批判。

 

他睁着眼睛仔细盯着烈日,渐渐地便又头晕目眩了。

 

“你家祖上好歹是三代贵族,如何能如此放荡。当今楚王,是中原共主,你如何能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想到这里,他仍闭着眼睛,咧开嘴笑笑,喉咙里含糊地说着听不懂的话:“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风渐渐停了,太阳也西斜,船停在湖正中心,他突然坐起身,大声唱道:“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听到歌声,河畔的草丛里突然钻出一个人。装束和船上的人相似,颜色也是灰黄交加,头发更是粘在一块儿,辨不清那一根是哪一根,他静静站了一会儿,待声音小些后,大声喊道:“夫子,该吃晚饭了。”船上的人转过头,嘴巴咕哝着嗫嚅了几句,站起身来,拿起身边的船桨,慢慢往回滑。

 

船桨在他手里并没有那么自如,太阳快要落下去的时候,他又站在船上看了一会儿。

 

“落日余晖乎?”他摇了摇头。

 

晚饭是固定的野菜粥加粗粮饼,用高粱粉制成的饼,入口倒还甘甜。在荒地里找不到吃的,喝野菜粥是常有的事情,即便再难以下咽,也要吃下维持体力。从皇城带过来的仆人倒也尽职尽责,陪伴了他十个寒暑,任劳任怨,小小少年也长成了小伙子,只是顿顿除了素还是素,面色略显枯槁。

 

他啃着饼,又开始想着些和当下无关的事情。

 

仆人倒是想到了更近的地方——这几天天气不好,晚上睡觉热得让人抓狂,又热又潮,简直像生活在地狱中。

 

小茅屋建在离水很远的地方,但是依然有很多小蚊子盯着他们。好几夜,两人都没有睡过好觉了。早些时候还有农夫的接济,现如今已是越来越少。前些日子,刚从官府的不多的救济又快花光了,这周边的野菜地都被他挖了个遍,除了有毒的和实在难以下咽的,他们都快吃光了。接下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仆人想着这些,深陷的眼窝里看不到光彩。

 

“只是活着就好了。”被称作夫子的他小声说道。

 

他倒在地上,抬头看着天空。此刻太阳已经落山有一会儿了,天色蓝得有点深沉。然而在室内,他抬头看着天的时候,天却并没有看着他。这让他很沮丧。一个可能的方式是,他走出去看一看。他记得历法里的日子,月亮在没有乌云的日子应该是缺口的。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决意去屋外看看天的眼睛。

 

“去哪儿?”他问。

 

“不知道。”他说。好像人活在世上,不论干什么,都要有一个目标,没有了目标便好像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亡国之君,亡国之臣,囚于一地,更把自己的心,也牢牢囚住了。所以说到底,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流放了谁。

 

说走便是走了,虽然不知道去哪儿。

 

该是不平凡的日子,此刻应该和其它的日子有什么相当程度上的区别。风转了向,开始往北吹,荒郊野岭的野外总是难以预测的安静,因为不时会有成片的聒噪,夜深过半的时候,它们又会在某个时间齐齐消失。他走在路上,小路两旁全是杂草,扎得他脚踝生痛。南部的田野里多的是这样的杂草了,靠近走着走着,他走到了河边。

 

“夫子,夫子。”河岸的码头旁,有个人轻声地唤着他,听口音该是中原人士,金乌的尾巴也已经落到了世界的尽头,南方的天空即将变得漆黑。最后的蓝色映衬下,他努力看向西方,那个人躲在深邃的黑夜里,晚霞勾勒出他的剪影。这副话面,就像是他躲进了自己的影子里——月亮暂时躲在了乌云后面。

 

“诶,你是谁啊。”他想起自己已经逐渐说的生涩的官话,听起来却像是过去不知愁为何物的少年在装腔作势,离乡太久,忘记乡音倒是正常的,“你来这儿干嘛?”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您最近过的怎么样。”那人说。

 

“怎么样,不怎么样。”他笑笑,“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也不想知道。”他摇了摇头,好像在自己提问,自己回答。傍晚蚊子很多,他低头看着河面。月亮刚升起来,河面倒映着他模糊的影子。

 

一只两只的蚊子不足为惧,三五成群的蚊子容易让人发毛。在水边,总是后者。那个中原来的人即便再猛,也抵挡不住一波又一波蚊子的侵袭。

 

“这个地方太苦了,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再回都城入仕,辅佐吾王。”中原来的男人说,“夫子,吾王毕竟和你有血缘之亲。就算是他亲自将你流放至此,也不至于……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啦,再回去锦衣玉食,高官厚禄,恐怕是适应不了了。况且那些老朋友们虽然嘴上说着盼望我回去,个个都盼着改朝换代,升官加爵呢。我听人说,暗地里私通运送布匹金银的车辆,趁着夜黑运到府上,不知道有多少回了。”他说,夜色把两人蒙上了一层雾一般的面纱,隔着不过几尺的距离,却好像隔了一条银河那么远,“就算我还在都城的时候,侯王府邸夜夜笙歌也是常有的事情啊。我说得再多,也改变不了他们是皇亲国戚的事实。事到如今,我也做不了什么。如果一个国家疆域是千万里,却无时无刻不想着去侵占别国的土地,是害了抢劫的顽疾。而在内,这个国家到处都是鸡鸣狗盗之徒,欺名盗世之辈,已经从根里烂透,无药可救了。

 

夜里风吹得早又急,长长短短的芦苇高高低低地起起伏伏。他说这话,语调抑扬顿挫,不像个夫子,倒像是都城里卖唱的歌者。

 

“但是,你。”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就请回吧,我的小棚屋住不下你和你的仆人们。”他说,“更远的事情我也懒得说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就请回吧。”

 

本来是夏夜,临危受命的小官却在轻柔的晚风里打了个哆嗦。

 

此路不通应该有其他路还可以走,但是在湘土的长夜里,多过一晚,主上性命的忧虑就加重一分。

 

受到心里寒风的侵扰,他想转过头,脖子却生涩地像久未上路的车马的轮辙。

 

“如果这样的国家你不想再看了,那你能不能救救王上。”

 

“救?救不了了。”他摇头,笑出声来,“哈哈哈,我算什么东西,拿什么去救,这里蚊子太多了,你这样的身体会被叮得一身的脓包,快快回去吧。”他利落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就像之前被驱逐出都城一样——那一天,王也没有回头。

 

他们之间所剩无几的羁绊在时光的消磨之后,化为了难察的尘埃。

 

夜色渐深,北部的天空,难得见到如此暗沉的蓝色。说客抬起头,回想起住在都城的日子。如今流离失所,亮星竟也一颗都看不到了。三年前紫微众星闪耀在都城上空,宵禁之后,也光亮如白昼的场景,已经一去不返。自从他离开之后,众星的亮度便一落千丈,最终暗淡消沉,几近陨落。今日来到这里,不过是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看着夫子消失在黑夜里,他毅然转身,想起咸阳的占星师的预言:若紫微注定星陨,那命数总是有常。

 

回到破茅屋,仆人已经睡着了。他也没脱衣服,躺在了仆人旁边。仆人浅浅的呼吸声在小小的房间里飘荡,他睡不着——没看清那个小官的样子,让他心有愧疚。如果拒绝了别人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道歉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他又起身去到河边,蝉鸣蛙躁,太深的夜里,那个人早就走了。

 

就当是拒绝了王吧,他轻轻叹一口气。不知道是为了王的命运,还是为了自己的过失。总之这一个叹息除了仆人之外,没有旁的人听到。

 

一夜无梦。

 

 

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