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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逝去的事情里

作者:麻伟豪发表时间:2018-11-29浏览次数:

 

有些东西回头也看不见

 

 

 早就失去了的东西,你无论如何再也无法得到;而已经得到的东西,你也无法断言你永远不会失去。早就有人跟我说过,得到和失去是相对的,得到一些东西,必定失去一些东西。得到或者失去,都是面向未来的决策,而当下的每一刻都是历史,做出了选择,你就很难回头。

 

 

 我从没有理清“得到和失去”的关系,直到那天下午。那天是寒露,南城下了很大的雨,快要把这个破败的城市淹没。第一中学的地势高低不平,全力运转的排水系统也没法儿把积水排泄干净,加上我既没穿雨靴,也没带伞,穿过几栋教学楼,淅淅沥沥的雨早已将我浑身上下全部淋湿,整个人变成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生活失去了最后一点的诗意。在这个落雨的下午,可以想见的夜晚,没有可供消遣的娱乐,湿漉漉的被子和中午的剩菜将是我一整天的完美注脚。一咬牙再次闯进雨幕,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燕子,你去哪儿?”

 

 

 “我晒了被子,被淋湿了,我去收被子。”

 

 

 哒哒哒哒哒,听到匆忙的脚步靠近了,闻得到随声而至的熟悉气味。我再心急,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火急火燎的,不像个高中老师。刚刚我去你办公室没找到你,有人说你跑出去了,我想下这么大雨,你是不是回去了,就过来找你,没想到你真这么傻。”

 

 

 一把伞立在了我的头上,遮住了略微有些不通人情的雨,把当下徒劳无功地切割成两块平行的时空,在眼前撑起一片密集的珠帘。然后雨势就突然歇了一下,整个天空也更亮了。

 

 

 “是不是又是那个男孩儿的事情,他家里算是有点钱,但是他爸妈这段时间冷暴力,经常不在家,所以性格有点孤僻。他愿意听,你就多说点儿;不愿意听,你就别说了,适得其反。”

 

 

 “不是这事儿,你还记得上个月省里的那个竞赛吗?我拿奖了,还没下全校通知呢,省级一等奖,全省就十个。下个月十五号全国比赛,优胜奖可以参加全国的高中教师冬令营,和所有优胜老师交流,并且免试获得孔子学院面试资格。我高兴,就直接过来跟你说。”

 

 

 雨势又渐强,噼里啪啦打在伞上,我接过伞,有微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水的味道,两个时空略微有相交的迹象。过去,去孔子学院是我们一起说过无数遍的事情,是我们坐在湖心亭里,躺在无垠的星空下或者靠在那棵老树上,聊得最多的事情。而现在,关于双学科竞赛的每件事,我都能记得清清楚楚了,像是有人用钢印,铭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哦,那祝你好运。北京很冷,你注意保暖。”

 

 

 

 “嗨,你怎么还这样儿。你没有收到消息吗?双学科竞赛你也是一等奖,我们一块儿去北京。”

 

 

 后面无话,走得不快也不慢,走到了篮球场。第一中学的教职工宿舍离教学楼不远,中间隔了一个人工湖和一片绿植,宿舍楼下有一个篮球场和一块放置锻练器材的草坪。周末除了回家的,晚上班主任都坐在这片草坪聊天,有时候还有一些学生过来补课。七嘴八舌的,也该热闹。然而在雨中,听到许多杂乱无章的声音,那段清晰的记忆却让我感觉很疏离。

 

 

 “去北京啊,我可能去不了了,抱歉啊。”

 

 

 “燕子,燕子……”

 

 

 我把雨伞归还,逃进雨幕,不敢回头,甚至停下脚步,只能抱着沉甸甸的被子冲上楼梯口。

 

 

撑伞的人在雨中站了一会儿,转头走了。      

 

 

找到没有过去存在的痕迹

 

 

 秋天的雨落得闲适,优雅,延绵不断,所以如同大型会议上,局,部领导长篇大论的废话,无聊,臃肿,分外冗长。连绵的阴雨导致此时我坐在办公室里,也会感觉自己在浪费宝贵时间,所以去教室旁巡视,会是不错的选择。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一个人做什么都没有目的的话,那么他做什么都是在浪费时间。

 

 

 教室的窗户很矮,除了贴近窗户的一排有些动作看不清楚之外,其余学生的小动作一览无余。后排有些学生传递着纸条,眉目传情,表情达意或者用手机看自己偶像的资讯。总有些学生总会觉得老师看不见他们的小动作,班上的几对小情侣我都知道,我全都看见了,只是我懒得说。现在不比以前了,家长不管早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师的地位也不如之前,只能有样学样,和学生的关系能维持稳定就不用交恶。

 

 

 “关于鲁迅啊,语文老师没跟你们讲一段公案。他的第二任妻子许广平本来是他的学生,那天鲁迅在树下看书……

 

 

正是历史课,历史老师好讲故事,有好也有坏。此时正讲到民国,鲁迅是逃不开的一个文人。许广平本来是他的学生,鲁迅只是她命中萍水相逢的一位讲师而已。奈何命运诡谲,鲁迅不喜欢他的原配妻子,始终认为其是封建残留。许广平又认为鲁迅是能照亮教室的一盏明灯,不仅照亮了讲台,还照亮了她的生命。所以两人理所应当的走到了一起,甚至互相起了小刺猬这种腻人的称谓。理所应当。这个世界上的事情都这么理所应当就好了,你爱的人就能理所应当地爱你。

 

 

“怎么了,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

 

 

回到办公室,我看着窗外的时候——那棵枯萎的樱花树每年四月刚到就开花了,迫不及待地向所有人宣告着自己的美丽。樱花花期很短,但是樱花开花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注意到它们。聂老问我。

 

 

“哦,最近有点儿着凉。你知道,前几天下雨那事儿。哈哈哈,我以为我还十八岁呢。”

 

 

“哎,你也不小了。就那事儿,哎,算了,我不说,我不说。在一中我也教了这么久书了,你条件不差,没必要那么偏执。全省整个青年教师群体里,你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如果没有那件事情……

 

 

“没事儿,聂老。有劳您费心了,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我继续看着窗外,怔怔出神,虽然手边还有一堆作文等着批改。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无论远近,新旧,聂老总会知道。但是有些事情,聂老不知道,他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一个关于夏天,一个关于冬天;一个关于过去,一个关于未来。

 

 

写给风的信和无名之水

 

 

今天是立冬,立冬的这天,北方要吃饺子,南方没这规矩。到了冬天,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时间也越来越难熬。马上要到月中,是双学科竞赛复赛的日子。在这段日子,即便是在教室食堂吃饭也要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一些无心的事情。

 

 

但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去北京之前,最后问你一次,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孔子学院。但是哪一个更重要,我想让你给我一个答案。”

 

 

“哪有这样的事情,书里没有。我也不知道。我很喜欢你,是真的很喜欢你,但是这不是那种你想要的喜欢。你知道,我现在不是十八岁,我已经二十八了。”

 

 

我只是看着我碗里的菜。我不敢抬头对视。

 

 

“你还记得前年我写给你的信吗?”

 

 

我记得,我怎么不记得。很久以前就已经没有人写信了,我也不给别人写,别人也不给我写。所以我一收到信就知道是你写的,但是我不敢拆开,直到现在,我都没拆开过。

 

 

“你给我回信,可以拒绝我。但是你没有给我回信,你就没有拒绝我。我以为你是不在意的。之前你说你可以的。”

 

 

“我没有遇到过,使自己惭愧,使自己不自信的人,即便知道了他们的真实想法,我也不敢,不愿意去相信。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不想再失去一次。”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必须发生的事情吧,如果有的话,也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你曾经说过,你会喜欢一个喜欢自己的人,这是理所应当的喜欢。我现在就是那个人。”

 

 

有不知名的雾气弥漫整个食堂,我不知道这雾气来自哪里,我也不知道这雾气要去哪里。无根之水是露水,雾气中充斥着的水,也许就是无名之水,无名之水构成无名之雾。我的双眼失去了焦点。

 

 

“如果你不能给我答案,我就自己来找。”

 

 

我的嘴唇印上了一个温暖的东西,带着春天的花香,夏天的露水,秋天的麦穗和冬天的初雪,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呼吸变得缓慢,血液从全身各处一瞬间汇聚到了头部,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实在令人费解的是,冬日的第一天,却像是春日的第一天。

 

 

但是还有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事情总是会按照顺序,次第发生,有前因必有后果。婆娑世界,众生皆苦,所以要用大智慧度过苦厄。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涌现了这句话,然后一切并不理所当然的,都变得理所应当。教书这么些年,读书时候那种萌动的紧张变成了违背某种约定俗成规矩时“背德”的紧张。这段并不为楚人所理解的违逆密情,理应从夏天开始,在夏天结束,然而潜移默化被改变的顺序,决定了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成为必然。

 

 

对于一个人来说,实在没有什么事情是必须发生的,如果有,也是已经发生的是事情。虽然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是也已经过去了。时间向前流逝,并不向后看。从已经逝去的事情里看得到,我并不需要一直照亮别人,我也可以照亮自己。

 

 

双学科竞赛:笔者幻想的全国高中教学竞赛。参赛教师选择任意学科用外语(英语或小语种)搭配教学,全程录像,由评审团评分,决出名次。胜者可以参选孔子学院讲师角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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