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当前位置: 首页 > 李芳 > 正文

李芳 /

你不明白

作者:李芳发表时间:2019-08-29浏览次数:

“你明白吗?”有一个弱弱的声音总是萦绕在我耳边,若有若无,像一片轻飘飘的纱,在傍晚时分借着微风盘旋,离黑漆漆的湖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好了,你可以醒过来了。”眼前漏进几丝光,然后渐渐明亮起来。眼前的大夫有点晃,我眨了眨眼,总算把他看清楚了。“现在感觉怎么样?”他看着我,我注意到厚厚的眼睛把他的肉肉的鼻梁压出了一个滑稽的印子。我觉得有点好笑。“呵,看起来还不错,这几次心理治疗还是有效果的。你再休息一下,我去和你母亲谈一下。”他扶了扶眼睛,站起身往外走。肥大的白大褂服服帖帖地垂着,将他罩得相知白色的漆桶。

“张大夫怎么样?”“这段时间别让她再受到刺激就好……”

心理治疗室的躺椅软软的,很舒服。房间里开了一扇窗,明亮地恰到好处,窗外是一片绿色的小林子,偶尔有几声鸟鸣传来,很安静。我伸了一个懒腰,从躺椅上坐起来,想去窗边看看风景。妈妈正好推门进来,我往窗边走,没回头看她。她骤然惊叫:“你要做什么?快回来!回来!”她冲上来死死攥住我的手,我被吓了一大跳。她瞪红了眼睛,像红了的铁要把我焊住,胸口强烈地起伏着。“妈妈,你干嘛啊?”莫名其妙的。“你不要……”她声音里有些惊恐,还带了哭腔。“哎呀哎呀,这是做什么?”,白漆桶疾步走过来,拍拍我妈的肩,一脸无奈:“都说了治疗效果不错,她已经好很多了,你不用这么紧张,老这么一惊一乍的,到时候都被你弄出反效果了。”“可是她刚刚……”“她就是看看景色啦,我治疗室这么好看,环境这么好,是个人都想多看一眼的。”白漆桶抬着眉毛,推了下眼镜,把宽宽的肩抖了抖。说实话,我有点看不惯这个大夫这么嘚瑟的样子,但是看看我妈一幅受惊的样子,只好配合着点了点头。那只攥着我的手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松。我瞟了眼我妈的指甲,心里估摸了一下手臂上的指甲印会有多深。

 

 

天高高的,几片云在其间软软地浮动。有风从不远的河边吹来,挟着丝腻人的桂花香。天气真好,和身上这套蓝白拼接的棉质校服一样舒服。

“今天第一天上课,好好读书,不要在意别人的事,不要胡思乱想,控制好情绪……”从出门送我上学到现在我们已经走到了校门口,这期间十多分钟,她的唠叨就没停过。我默默的,假装很认真地在听,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东西,我时而盯着她眉间深深的沟壑,暗暗想着:要是粘上一块透明胶带,是不是就光滑了;时而听着她一直上下翕动的嘴唇,黑洞洞的大口里噼里啪啦地吐着一堆堆字不带停歇,我想着,好吧,现在就算我有个大筐也装不下那些字了。

“你有在听吗?”她有点生气,双手叉腰,眉间的沟更深了,眼眶还有要湿的预兆。我急忙应声:“听着呢,听着呢。”妈妈叹了口气:“唉,希望这次你能安稳一点……”我低头,日光下的阴影黑得更加分明,长长地,像长着细细尖尖的触手的爬山虎一直爬上心来,密密麻麻、悄无声息。天气变得有点闷热,河风也带上了一股子腥味。我扯扯衣服,觉得它有点黏。妈妈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样貌还算清秀大方,可是沉重的岁月就像在火上一直烤着的一口大锅,一点一点熬干了青春的水分,让一切变得都干燥粗糙,且黯淡苦涩,也让一些东西得以沉淀。她脸上苦恼的表情让我心烦,我感觉自己忍耐不下去了,只好回答她:“我也希望,妈妈。快上课,我进去了。”便匆匆往学校里走。

新学校、新老师、新同学……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新的一样。但愿吧,都是新的。

左拐右拐,上上下下几次,我总算找到了我的教室。同学们已经开始早读了。声音洪亮,整齐划一,有很多声音,但又只有一个声音。长方体的盒子一样的教室似乎也在微微震动着,好像关也关不住。班主任走过来,问了我几句,然后指着教室后面的一个空座位,示意我坐过去。盒子里人真是多,满满当当,拥拥挤挤。我在组和组的缝隙里穿梭,巨大的书包跟在身后横冲直撞。我贴着挤过排排的书堆人浪,好不容易,终于坐到了座位上。原本因为新同学到来有点零零碎碎的朗读声又开始整齐地响起来了,我来不及整理书包,慌忙拿出课本,瞟了眼同学,哗哗翻到那一页,跟着一起读起来。当我的声音终于混入他们的声音,似乎融为一体时,我仿佛失了声,却心有余悸地暗自满足,有点像个暴雨之夜终于得到庇护的流浪汉。

新同学很友善而且很热闹,常常凑在一起向我寒暄、表达关心。即使那热闹十分短暂,毕竟好奇的烛总是很容易燃尽。虽然燃尽之后什么也不剩,但那余温也好歹提醒着人,那热闹还是存在过的。独来独往,虽是孤单些,倒也自在。心思也更细腻了些,只是难免就东东西西想得很多了。

我后座的女孩一开始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真是好看,一头浓密的黑发,黛眉杏目,唇红齿白。如果不是她总是低垂着头,厚厚的刘海遮住一大半的脸叫人看不清楚,一定很吸引人的注意的吧!

只可惜我从没见她和我或是别人说过只言片语,别说是普通的寒暄了,就连递作业时,她也不会应一声。我几乎要怀疑她是哑巴,暗暗里也惋惜。听别的同学说,她是单亲家庭,和妈妈一起住,然而她母亲似乎更迷恋牌桌,并不管她。于是心里的惋惜便又添了一重。

日子稍长一些,我才发现原来她在班上有个男朋友。她有时候会跟在男朋友身后,低眉顺目的,那模样倒不像女朋友,更像一个跟班。

有一回,我在走廊上遇见他们。男生很凶地问道:“知道了吗?”女生低低地回道:“知道了。”那一瞬间,我惊得站在了原地,原来她会说话呀。

发现原以为有残缺的美丽其实是健全的,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可是,没等我为此高兴多久,又一件事情在我眼前发生了。

学校的生活十分规律,什么时候该上课、该吃饭、该休息,所有的条条框框都规定得清清楚楚。在这个大框子里,一日复一日,枯燥的平静是表色。

这天午后,我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忽然一阵凶狠的骂声一瞬间狠狠地揪住了我的神经,接着便是拳打脚踢的闷声。我从睡梦中被吓醒了。迷糊间,我看见,在教室里,教室的墙角,一个高大的男生正在揍一个女生。一拳又一拳往女孩的头上砸,粗壮的大腿一脚又一脚地往女孩背上踢,嘴里还在骂各种不堪入耳的脏话。女孩拼命蜷缩着,痛苦地呜咽着。

一股愤怒之火熊熊地从我的胸腔里燃起,我正想站起来去阻止这可怕的一幕,去质问那个混蛋。一只手轻轻扯住我的衣角,一个声音小声说:“你别管!”我一下子定在那样,觉得不可置信。我回头看着那个劝说我的人——班长。我瞪大眼盯着他,问:“为什么?”他没说话,继续低头解数学题,仿佛刚刚那个说话的人根本不存在一样。我又问了几遍,他依旧没回答我,淡定地解着数学题。我环顾四周,教室里几乎没有人在睡觉,大部分在做题,有的在聊天。明明没有人睡觉,可是我却觉得没有人醒着。我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浑身发冷,冰冷。大家都在做着自己的事,仿佛那就是当下头等大事,那么忙、那么忙,而墙角的一切轻如尘埃。大家好像已经司空见惯,麻木了。我感到周围人的沉默像一副沉甸甸的枷锁牢牢地压在我的头上、肩上,让我呼吸困难,迈不出步子。忽然,我发现,挨打的女生只是闷哼着,痛苦呻吟着,却并不呼救,连还嘴骂都没有。意识到这个,眼前的世界似乎扭曲了,变形了,灰暗暗的,黑板、书桌、人……一切都在旋转,在巨大的漩涡里挣扎,挣扎,然后静默了,空虚在弥漫,一阵绝望仿佛摄住了所有人。

不知过了多久,打骂声渐渐停息。我呆呆坐在座位上,羞惭地发现自己终究没有动。男生走回了座位,许久,女生才缓缓站起,低着头,向我走过来,然后在我身后的座位坐下。她颤颤巍巍走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她青了的左眼,一边高高肿起的脸。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我总觉得那一刻我该站出去的。

放学时,我专门等着她,想和她聊点什么,即使她还是一言不发。

她还是那样静静,而现在我不觉得美好了,那静里包裹着逆来顺受,让我很难受。

“你,还好吗?”我问。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又看了看四周,忽然开口:“没什么。”

对于她突如其来的回答,我始料未及,愣愣地问:“那今天中午为什么……”

“他不喜欢。”她说。

“什么?”

“他不喜欢我大大咧咧,不喜欢我在人前笑,不喜欢我和别人说很多话……”她回答,态度比在平时在教室里时要亲切得多,我差点怀疑面前是另一个人。

“就因为不喜欢就要打你吗?”

她脸上忽然笑了,本应该很明艳的笑却因为脸上的青肿显得有点怪异。她脸上带着陶醉的神情,说:“他爱我。我也爱他。”

“这是爱吗?”

她说:“难道不是吗?你不明白?”

看着她,我忽然又有点头晕目眩。那时常徘徊着的,压抑在心头的阴影突然不受控制,汹涌起来了,张牙舞爪地撕扯着我的心。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傍晚。那个男生神色凄哀在路上走着,摇摇晃晃,眼神空洞。他没注意脚下的路,踩到一个小石头,跌了一跤。我正要去扶起,他已经自己站起来了。“你没事吧?”我问。“没关系,现在怎么摔都没关系了。”他喃喃道。我见他没事,正准备走。忽然,他急急问道:“你知道什么是性吗?”我被这问题吓了一跳,又惊又羞,甚至有点恼火,并不回答,甚至想马上走开。他明白我不会回答,瞬间像被放了气的气球,蔫了。他失望地说;“不,你不明白。”然后离开了。后来,我再次得知这个陌生人的消息是在新闻上。新闻上说,一个男生在宿舍写下遗书,然后跳河了。遗书上说,他控制不住自己看那种不堪的网站和网页,觉得自己很恶心,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他的脸,她的脸,他们的脸,在我眼前不断闪现,空洞的、悲伤的、微笑的、沉默的……他说“你不明白”,她说“你不明白”,明白?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是什么?是,或许我不明白。那谁明白,谁真正明白?为什么没有明白的人教教他什么是性,为什么没有明白的人教教她什么是爱,为什么没有可以教教他们怎么合理、正常地看待自己,正确地看待欲望?我疯了一般地打开离我最近的手机,然而界面里弹出来的是性教育书籍被家长投诉的新闻,是道貌岸然的劝说,是删都删不掉的黄色小广告。明白的人和事在哪里呢?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呢?

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