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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阁寺之美

作者:李芳发表时间:2019-07-29浏览次数:

“天地间再没有比金阁更美的存在。”

沟口,一个敏感、孤僻的孩子,因为天生的口吃,被同龄人嘲笑、孤立。他想要接近人群却又害怕着,然后渐渐不屑于去接近。“由于不被人理解这点成为我唯一聊以自豪之处,所以我也就失去了力争获取别人理解的表现欲。我认为自己注定没有被赋予足以使人注目的能力。孤独急剧膨胀起来,犹如一头肥猪。”更重要的是,从旁人那得不到的认可,与内心对金阁寺的信仰比起来显得微不足道。他的父亲是个和尚,充满对金阁寺的憧憬和喜爱,常常同他讲金阁的故事。所以从小,他便在心里埋下了对金阁寺的向往,把金阁寺作为自己精神的寄托,把它视为天地间最美的存在。

孤独在湿漉漉的自卑岩穴中酿成了迷醉自我的酒,现实如利刺环绕,只能借此消解几分痛苦。唯有金阁是心里圣洁的向往。同时又因为自身的缺陷越发强化了金阁的美。越自卑,对美的要求便越高越纯粹。越纯粹,便越无法忍受瑕疵。一旦发现瑕疵后,那么所会做出的行为也很可能是极端的。而这也为沟口最后的行为埋下伏笔。

对美的极致追求和迷恋,这便主人公的心灵主旋律。世人大多是爱美的,美人悦目,美物悦行,美事悦心。然而,过而失度,则害已。就像书中所言:“有一点我至今仍莫名其妙。本来我并非糊涂思想的俘虏。我所关心的所被赋予的难题应该仅仅是美。我不认为战争使得我怀有阴暗心理。人这东西,一且钻在美里出不来,势必不知不觉之中撞进世间最为黑暗的思路。或许人生来如此。”这句话让我不禁想起了雨果所言“丑陋相伴美丽 畸形靠近优雅”,这些看似矛盾的两者,却互相依靠甚至在某种条件下可以相互转化。对于“美”过于极致地追求,势必会产生执念,执念愈深,那么这个人就可能会想方设法地去追求更多,甚至不择手段,那便“不知不觉之中撞进世间最为黑暗的思路”。因为他会忽略很多社会的道德原则。这让我想起一部电影《香水》,男主对香味的极致追求以至于夺取了别人生命,并且到最后也不觉愧疚。

如果说,占据沟口心头的最光明之地的是金阁寺的幻影,那么恶念、欲念便像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的乌黑的烟瘴在“金阁”周围虎视眈眈。

“得到它”,母亲多次敦促他,在对母亲的嫌恶之余,沟口的欲望仿佛有了可以实现的窗口——成为主持,得到金阁。

战争没能投下炸弹将他和金阁永久联系在一起,那就通过世俗的名利手段来实现吧。

文中曾有一个情节,沟口照美国士兵的吩咐向摔在地上的妓女狠狠地踩了两脚。第一脚或许是被迫的,第二脚却是发自他内心恶念。对女性身体的隐秘窥探,对被不屑无视的报复,对极度自卑的憎恶,在这伤害之上仿佛建立起主人公可悲的快感和自信。即使知道后来这女子因为他的伤害而流产他也没有丝毫内疚,甚至在怀念那快感,这甚至成为他聊以自慰的勋章——可以弥补自己缺陷和被歧视的痛苦的恶的勋章。而且这行为换来了质量尚好的烟。把烟献给主持之后,他果然得到了赏识,甚至上大学的机会。

主人公来到大学之后,他开始刻意和原来的朋友鹤川疏远,并主动去结识新的朋友——一个有着内屈足的满腹诡诈之思和各种刻薄的人生论断的人——柏木,柏木带着他去一次又一次的小恶,并且传授他自己的价值观。主人公兴奋又畏缩地跟着柏木一起行事。但令他惊讶的是,金阁阻止了他——“我又同人生隔绝开来!”我自言自语,“又是一次!金阁为什么总要保护我?我又没有求它,它何苦要把我同人生隔开?诚然,金阁或许使我免坠地狱,但这样一来,又要把我变成了比坠入地之人还要恶劣的人,比谁都通晓地狱消息的人。”金阁在保护他?在他迷失自我之时帮他找回自我。此时,金阁于他不止是美的最高象征还是心中道德原则的监督者和警醒者。

然而,渐渐地,他发现,寺庙之内,众人颓废低靡。方丈伪善且沉迷美色,明明该是慈悲众生,却仿佛看透世间一切,嘲讽而冷漠,像“一具行走的尸体”。而寺庙之外,世俗的条条框框让“我”更觉束缚。

金阁寺是寄托着他对人性美与善的希望,然而世间人事的种种和金阁寺的美格格不入,甚至对立。现实在他眼下展现越多,越是令他失望,他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金阁寺高高在上,时而近至内心,常常遥不可及。

鹤川是维系他和光明世界的唯一的、触得到的联系。柏木是引导他拥抱恶的领路人。而这两人却是朋友。矛盾,两者却又和谐共存。

可是,当鹤川不在了,光明与黑暗失衡了,沟口与光明人间的唯一联系断开了。同时,他对人间的唯一怜悯和温柔,也熄灭了。

一切都是虚无,一切都没有维持原样的必要,而金阁是虚无的根源。现实令人失望,难以忍受。世界需要改变。而他要成为那行动者、改变者。毁灭者成为了抗衡俗世的勇士;毁灭成为了充满英雄主义的行为,而且是实现“我”和金阁、和这个世界最完美的共存的方式——让“我”和金阁都在火焰里永恒,让世界的虚无被烧毁。

“毁灭”在三岛由纪夫笔下具有了超越现实一切的美。因为可以预见结果,所以反而主人公具有了宽恕一切的容忍之心,反而具有了美化一切的力量。难以忍受可以忍受,难以原谅的可以原谅,连口吃的缺陷都不再害怕被嘲笑,人物的存在以将要毁灭的姿态反而找到了自己的意义。“毁灭”成为事物存在最辉煌、最圣洁的一刻。就像书中反复提到的南泉和尚斩猫——斩断欲念的根源,“毁灭”成就超脱。三岛由纪夫对于毁灭的赞美在写到金阁寺被烧毁的那一部分达到了高潮。从书伊始到末尾,对金阁寺描写得有多美,毁灭时便有多震撼。当金阁寺付之一炬后,逃出来的沟口却重新燃起了生的欲望,决定活下去。毁灭之后,是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