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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芳 /

作者:李芳发表时间:2019-03-29浏览次数:

 

她犹豫了一会,没有打开游戏,躺回了被子,准备再睡一觉。

 

被子有点凉了,贴在身上似乎湿漉漉的。被角在床沿耷拉着。她翻来覆去,想着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要怎么放松才好。窗帘很厚,透不进一点光,好像连声音都渗不进来。有人敲门。好不容易聚起的睡意又散了,她下意识皱紧眉头,没好气地喊了一声:“谁啊?”

 

“我,开一下门,我有事和你说。”是她爸。她烦躁地挠了挠头,坐起身,披着被子,下了床。冰凉的地板刺着她的脚心。她清醒了一些。回家之后,她和她爸还没说过一句话。

 

打开门,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那里。他大概准备去上班了,西装革履,微微发福的肚子撑得衣服有些略紧。头发被整齐地梳在脑后,发际线后移的额头显得愈发油亮。一副社会精英的样子。蓦地,她想起了自己被摔烂的吉他,被撕碎的卷子,还有家里唯一没有空调的房间,属于她的。

 

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男子叹了一口气,封住的表情垮下来,露出层层叠叠的皱纹。她忽然想,岁月还是公平的,没有给任何人抵御苍老的特权。

 

“你做好心理准备,最近你奶奶查出来已经是糖尿病晚期,医生说......没有多少时间了。”她可能耳朵出了问题,也可能是早上没睡醒,亦或许是这个男人为了报复女儿的冷漠而开出的残忍的玩笑,所以她才会听到这么荒唐的话。

 

她是奶奶带大的。小时候,爸爸妈妈去外地打工,好几年都难回来一次,每次她闹脾气,都是奶奶抱着她哄,说崽崽乖,奶奶给你买糖糖。奶奶每年都会清楚地记得她的生日,会去集市给她买漂亮的小裙子和生日蛋糕。奶奶还把她的身高一年一年地刻在门上,线一年比一年高。奶奶揉揉她的头说崽崽真棒,又长高了,都快和奶奶一样高了!

 

奶奶做的红萝卜炒肉最好吃了。红萝卜切成红丝,在锅里炒软,然后将之前炒好的一盘微微带焦黄的小肉块放进锅里一起翻炒……夹起一口吃进去,嫩软的红萝卜丝和有嚼劲的肉,配上葱香和油香,嚼起来,挤出了汤汁,又香又有劲道,回味无穷。但是奶奶也有做不好的时候。奶奶不会炒鸡蛋豆腐,柱形的黄嫩嫩的豆腐被炒成了一盘豆腐渣。奶奶也不怎么会煮汤圆,有一次还炒了一盘辣椒炒汤圆。每当这时候,她就会和奶奶吵,说这菜不是这么做的。奶奶也不服气,怎么就不是了?她就赌气跑出门,什么也不吃就去学校了。回家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新炒了她喜欢吃的菜,而被她冷置的汤圆,躺在厨房里,已经少了一半。

 

奶奶喜欢花鼓戏,常常一大早就打开电视开始看。她一边吃早饭,一边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奶奶,都说要你早上多站起来走一走,扭一扭,要锻炼锻炼身体知道吗?你老是坐着哪行啊?”奶奶辩解道:“我这不是在锻炼吗?”,说着,还抬了两下手臂。她噎了一下:“这个锻炼法,别说出汗了,我估摸着你还会觉得有点冷。”“你还别说,都过立秋了,还真有点冷。”......

 

初中时,有一天,屋里来了一男一女。奶奶说,崽崽,傻愣着干什么?快叫人呀!他们回来了带你了,不去外地了,开心吗?于是她就从奶奶家搬进了另一个屋子,陌生的屋子。这一男一女,她不太熟,记忆里粗略见过几面,只知道一个叫爸爸,一个叫妈妈。

 

他们的回来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安宁和欢乐。他们总是在争吵,无休止地冷战。妈妈离职之后做了家庭主妇,习惯了悠闲而奢侈的日子,却没有了家里金钱的自主权。而爸爸握紧了手里的钱,渐渐独断地决定它的流向。信任与平等在这个家里早就支离破碎。爸爸抱邻家男孩的次数比正眼看她的次数都多。妈妈细心照顾她,却总在她没考好的时候骂她为什么不是男孩子。后来终于她有了一个弟弟。弟弟的到来带来了短暂的平静。

 

争吵却远没有真正停止。常常是她和弟弟一起抱着躲在卧室里嚎啕大哭,门外是漫天的互相斥责与咒骂,妈妈狰狞的哭喊,还有时不时东西被砸碎的声音。她觉得所有人都像是陷进了一张满是刺的大网里,明明把网剪掉就好了,却偏偏要在刺网里徒然挣扎,让刺一次又一次扎进肉里,浸满鲜血。可是,这么痛苦的纠缠难道不是没有意义的吗?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冲进客厅,朝两个盛怒中的人尖叫:“能不能不要吵了?大不了就离婚啊!”结果,妈妈狠狠给了她一巴掌,骂道:“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都是为了你们两个小的啊!要不是你们俩,我会过这种日子吗?”

 

再后来,她习惯待在学校宿舍里,即便放假了,她也更愿意去奶奶家。不然,只要待在那个房子里,于她而言就是煎熬。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她也不再是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可是,那天的巴掌却深深烙进她心里,留下一块粗糙而丑陋的疤,封住了对于那个家的依恋和热情。她很少和他们说话了,更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多说几句,话不投机,她脾气又倔,多半和他们吵起来。

 

她时常给奶奶打电话,只是这几年,联系不再那么频繁了,甚至很久也不会打过去。但只要她打过去,就会传出那个熟悉的声音。奶奶总是那几句话来来回回地念叨,什么要好好吃饭啊,不要饿着自己啊......但是就这几句话,却被她藏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只要放假她去奶奶家,奶奶都做着好吃的等着她,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她狼吞虎咽。

 

她早就习以为常了。虽然不常看见、不常听见,但她知道奶奶一直在那里,就在那里。

 

所以,她一定听错了吧。脸上有水,被子蒙着脸,湿了一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在床上了,门也关紧了。她揪着被子,泪还在流,怎么也止不住,被子越湿越多,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她却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但又好像已经使尽了力却怎么推不开,她被闷住了,压住了,快要喘不过气了......

 

“啊!”她哭着醒了。

 

内心巨大的悲伤,仍然在弥漫,笼罩着她,差一点就要将她完全吞噬。终于她有了力气,劫后余生般,哭着很用力。脑子开始转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刚刚只是个梦。

 

室友已经醒了,有的戴着耳机看剧,有的戴着耳机在玩游戏。

 

她说,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没有人回应。

 

可能声音太小了,她们没听见吧。于是她又说了一次。

 

寂静无声。

 

然后她又说了一次。

 

又说了一次。她没能从刚刚那个梦的悲伤里爬出来,反而越陷越深。

 

白天不曾感觉到的痛一下子全都涌上来,从因擦伤而破损的腿皮里漏出来了,从因为忘带伞独自淋了一路的暴雨的头皮里钻出来了,从听到别人对她的非议的耳朵里流了出来......她总是低着头,默不作声,面上安然无恙,企图把所有的情绪埋在肚子里,固执地用时间的胃液来消化。可是有些东西像砂砾,只会一层又一层地累积,堆得越来越高,沉重着她的心、她的脚步。

 

太阳还没出来,帘外台灯的光昏黄暗淡。她不在灯下。她们也不在。

 

黑漆漆的床帘成了一个黑洞,阻隔着一切,连光都进不来,将其中还在苦苦挣扎的她吸入,仿佛要把她撕碎。没有一丝声音,她甚至都听不到自己。她溺在里面,耗尽了力气......

 

“嗡............”手机在耳边振动。她伸手滑动了一下屏幕,关了铃声。室内一片安静,室友还没起床。慢慢睁开眼,天才刚刚亮。她摸了摸,脸是干的,被子也是干的。

 

又躺了一会儿,她就起来穿衣服了,一边想着今天有什么课。

 

天越来越亮,房间里渐渐开始热闹起来了,一天的生活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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