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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散记

作者:李恩铭发表时间:2019-08-29浏览次数:

在一些农村里,两餐制的古俗被顽强地继承下来,所谓“朝饔夕飧”,不外如是。伏天太热,没有什么胃口,菜品也做得比较清淡。近年夜市所盛行之“麻辣小龙虾”,壳多肉少,而极辛辣,如此重的调料,没有一只好胃,是消受不起的。俗人的吃法,照常是上一盆烩苋菜,连汤带水,不勾芡,稍微多放一点猪油,撒几颗蒜粒,撒一点盐,就可以出锅了。鄙乡白苋菜较为少见,端上桌的,多是红苋菜,叶片肥厚,大茎软滑而味浓。炊制苋菜,一般用猪油。苋菜“吃”油甚多,油水不足,则滋味寡淡。假使过年熬的猪油用完,使菜籽油亦可。其汤色绛紫,宜与饭同拌,米粒红润而带油香,不需荤菜,动箸辄连进两碗,绝妙。鄙乡民谣曰:“六月苋,当肉干(去声)”,可见苋菜确是一种平民化的菜品。

软烂的菜蔬少见于大锅,不但难以烹调,且久放不得。是故在外能吃到苋菜的次数屈指可数,只在小饭馆里遇到几回,且是白苋菜,少了颜色,滋味却仿佛。

算算时间,晚上还有一点事要办。余下大概两个钟头的空闲,而一时又无事可做。恰好寓所离江边并不很远,旋即打消节食的念头,摸出手机钱包,寻味而去。暑气还没褪,天色也荡漾得十分好,唯独树荫太散碎,想来是新近补种,巧妙地在有限的绿化面积上添了一笔新功。

随意拐进一家小店,要了碗排骨细面。我是吃不惯外乡的米粉的,总觉得汤头差了点意思。听说常德粉店的浇头用的是清真香料,各家不同。鄙乡之米粉优于外地,看来是要感谢教门佬。面条是机制的,菜单上写着的排骨,端上来不过是几小块连骨肉罢了。肉块用卤水浸了太长时间,入口如嚼八角,而汤底又极淡薄,实在难称好味,果腹而已。

餐毕,过一路口,直走二三里,上到湘江大堤。

江浙海防之大观,我未曾见识过。仅用鄙乡沅水大堤对照,脚下的堤防也是很不够伟岸的。从坡顶到江面,只有短短二三丈高,登顶俯瞰,浅滩水草根根挺立,分明可辨;面江的陡坡上横拉出三条窄道来,宽度俱不盈一丈,堪堪容下三人并肩,最低处的泥道尚有脚印残留,须留心防备着失足坠江。唯一的妙处是没有开阔地,广场舞寻不到此处,只有三两闲人往来,清静不减山中。路不见得好走,但堤上的草木应是得到湘江水汽的润泽,叶片都极肥大,较堤下的行道树和绿化灌丛茂盛许多,隐隐有些即日成林的势头。若不惧蚊虫,倒也可以暂坐于此,倚翠植而叹逝川。然而我上堤之时,余晖几已散尽,天色昏黑,没有路灯,对岸高楼的光影却是明亮,借着江面反光,勉强能看清路面,散步自是无虞。

百十步后,大抵是觉得脚下的生路略微走熟了一点,我由开始时的谨慎探步,竟已转换成舒徐地踱步去了。穿行于暮光之中,江风还残余一些热度,像是茶汤尚未放凉。拂在身上,只能稍微撩起衣摆,连些微声响也发不出。江水兀自晃动着。

今夜无月,城里也一如既往地没有繁星可看,只剩下被江波搅动的霓虹在水底浮沉。湘水北入洞庭,然而此际却流得格外滞缓。或许是旱季水涸的缘故,但即使是在丰水的时日,也不过是江面宽了些,水流浊了些,依旧没能浩浩汤汤地奔泻而去。顺着湘江飘荡,顶好的结果也只能是经洞庭入长江,最终去到海上。路程险远,生死尚未可卜,回乡也自是成为虚妄之说。至多能在愈飘愈远的路途之中,与故土擦身而过。

虫鸣声躁了起来。我本是对虫类颇为厌恶的,经这鸣声的扰乱,更是思绪纷杂,无心多想。驻足四顾,眼际的大桥也依旧伫在那里,不远不近,如嘲弄着我行步的迂缓,且甘心于长久地在漆黑中漫游。下来时踏足的石阶,早已被身后的密丛和渐浓的夜色遮掩,全然消失在我的视野中了。进退俱已无凭,我也在离寓所一箭之遥的野地里再次成了生人。

我麻木地向前移步,一面烦闷于自己的多事,一面找寻着脱出这幽暗世界的去路。我已完全失掉继续游荡的兴致了。掏出手机对时,竟已在这水滨荒径上晃荡了一个多钟头。料得时间不早,脚底竟莫名生出些气力,终于能快步走上一截,借力去触碰文明的遗存。

石砌的台阶终是出现在身前不远处。平日里听得厌烦、避之不及的汽车鸣笛,此刻的声响纵然嘈杂,也好似在“曰归曰归”的叫着。沿石径穿过绿化带,双行六车道熙熙攘攘,微燥的空气、昏黄暗淡的街灯都依旧,道旁排列的香樟也还是一般地整齐。世界如常,好似在等待我从幽暗的抱拥之中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