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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恩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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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很多糖的豆腐脑

作者:李恩铭发表时间:2019-07-29浏览次数:

出门取快递。沿一条窄水泥路爬上坡,要经过一所幼儿园的门口。

这条路留下了很多修补痕迹。水泥灰白斑驳,覆在地上,新一块旧一块,高低错落,也不知重新养护过多少回。接缝处有些已经磨蚀掉,混凝土里羼进的沙砾兀自突出,被行人的鞋底蹭得发亮。有些缝隙生着野草。这样严重且持久的磨损,在别处是难以见到的。这段路上一定发生过许多琐碎的故事。每天都有大人和小孩牵着手在路上往返。路面慢慢地磨碎,小孩长大了一些,就到了满街疯跑的年纪,要到更大的地方去。

我顺着这条路往上走。

路肩略微破碎,一个中年男人靠边站着,身前置一具有盖的大木桶。桶壁和他的夹克衫都是棕黑的。这种朴实的颜色,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南方的稻田里被翻动的土块。几个塑料瓶俱用细绳缚了瓶颈,箍在提把上。我猜想木桶的年纪和他一样大,甚至会和他的父辈、祖辈一样大。如今的行商大多变了坐贾,盘着小小一家店面。还在坚持用木桶走街串巷叫卖的小贩,已经如这只木桶一样稀少。在我的印象中,担着木桶走街串巷的小贩,大都卖一些廉价的吃食(货郎往往拉着一架板车,或用竹篓),较多的是糯米饭、凉粉、豆腐脑,川渝地区也用木桶卖担担面。这种因陋就简的经营方式曾流行过许多年,现在都近乎绝迹了。

在我出神的片刻,一对母子走上前去,那男人立刻俯身揭盖,左手托出一只小碗,右手持瓢向木桶里探去,飞快地舀了添进碗中,抓起塑料瓶朝碗里洒几下,又伸手拈一小勺,一并递给只有母亲一半高的小男孩。这套手法相当娴熟。男人的动作极快,我甚至没能看清碗里盛的是什么。但我无端地觉得是豆腐脑,石膏点的嫩豆腐脑,而且最后放的是糖,厚厚一层,绵白糖,盖在豆腐脑上面,甚至堆尖。

我想到我小时候的那碗豆腐脑,同样是盖着厚厚一层糖,绵白糖。

至今我还能记起两三岁时发生的一些事情。我不喜欢吃幼儿园的饭,尤其厌恶每天中饭都要上桌的黄花菜汤。在老师监督下勉力吞咽之时,总在期待放学后的豆腐脑。由美味勾起的幻想能够让人暂时忍受菜汤的苦涩,也给食品小贩创造了营生。

印象中卖豆腐脑的挑子是用扁担挑了两个木桶,在幼儿园对街的行道板上支起一个小摊。豆腐脑放在木桶里温着,有人要,随时可盛一碗。我外婆或者我母亲必定在一个老妇人的挑子前,递出一张红色的一元纸币,换回一碗用白色泡沫碗盛着的豆腐脑。

上了小学,我再没有见过那个挑豆腐脑的老妇人。

初中我搬到了另外的社区。一天下午,在楼下巷子打羽毛球,远远听见几声卖豆腐脑的吆喝。声音渐近,是一个老妇人,骑着倒三轮,车斗里放着两个大木桶,桶盖也是木的,都用白布蒙着,几个塑料瓶用细线箍着瓶颈,吊在木桶提把上。

是当年的那个老奶奶,容貌已是忘却,唯独觉出她更老了些。她还认得我。

像幼儿园的时候一样,我在晚饭之前端了一碗豆腐脑,加了很多糖,堆成一个小丘。

味道不减当年,唯独她的扁担换成了倒三轮,不能像以前一样挑起重担。

到现在七八年,我再没见过她,也许她还在骑着倒三轮走街串巷,也许退休了。

豆腐脑有什么吃头?

换成是广东人的番薯糖水,估计也是要遭受这种质疑。然而我总觉得豆腐脑比番薯糖水好吃,必须放糖,很多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