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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山河遥,祝君安且好

作者:李恩铭发表时间:2019-05-29浏览次数:

在生命即将迈入第三个十年的节点上,转过头去回忆前一个十年,恰如其时。

较之于“奔三”,说自己即将“弱冠”似乎要更文雅些。二十岁本不应该是叹老嗟卑的年纪。人生就是一个不断衰老的过程。言辞迂回,不过是做了些无用的掩饰。我并不畏惧衰老,尤其是减损生命可以换来理性,更令我感到庆幸。仰给着理性而生存的人会享受到清醒带来的自由。我宁可自己的一生过得短促而清醒。

然而人终究不可能一辈子过得十分清楚。有些糊涂是既不可预料,又难以避免的。少年和老年常常就因为糊涂而犯错。很多上了年纪的文人精力不济,不能穷极心思行文作赋。然而神志尚还清醒,不甘停笔,就热衷于写写回忆录,罗列出几十年的明白与糊涂,缀缀补补,涂抹成文。老年写少年是尤其精彩的。老者总能对年轻时候的傻人傻事多体贴些情味,不同于中年作家忆旧,文字大多精明而刻薄。

历览丛刊,回忆录形形色色,卷轶浩繁,不可谓不多矣。这些文人的一生未必如何精彩,而追忆文字却是各出机杼,倒是挺有趣的现象。

中国是“家庭本位”的国度,中国文人要在回忆录里记录人生,很少有能绕开家眷不提的。古人聚族而居,记叙亲属尚嫌繁冗;到了民国以后的小家庭里,知识分子多数是一夫一妻。因而民国文人写私人性文章,几乎大半篇幅,都给妻子让出位置。我因此了解到许多文人的妻子,并在煨萝卜汤一般滋味的片段之中感受一种富于历史感的平淡爱情。沾过爱情的笔墨往往失真。我不太相信这些女子真是如其丈夫所描绘的那般完美。然而书者历来不绝,读者也乐此不疲。

我常常从这些半私密的文章当中窥视别人的生活,选择性地忘掉一些无聊的调侃,并打算将独身主义一直延续下去。我并非性冷淡,只是习惯于倚仗单身的潇洒去旁观别人的爱情,并且承认自己就是被可望不可即的某某困扰终生的二愣子。

描绘山川风物,记叙古往今来,刻画人心善恶,推敲虚实理气,我都极少觉得自己词不达意。唯独提到她,我会词穷。

我永远记得她十五岁半的模样。当我在开学的教室里把第一眼投向她的时候,就准备把最后一眼也投向她。在往后的几年里,能带给我惊艳感的女子,或多或少都和她有些类似的特质。

我喜欢她的头发。细密柔顺的发丝很少散乱,服服帖帖地被黑色皮筋束起,扎成一条翘起的高马尾,末端被衣领顶得略微凸出,形成一道曼妙的弧线;长发偶尔散下来,有如在空中铺开丝质帷幔,可及肩胛的发梢修剪得整整齐齐;东洋风格的刘海剪出一个缺口,露出一点点莹白的额角来,在太阳底下隐隐泛出光晕。那时候我在班上成绩本就垫底,加之体态高壮,永远坐在窗边上或者角落里的座位,能让我悠闲地上课摸鱼。很多节课我干脆不听,除去写诗,就是对着她微微摆动的高马尾发呆。

 

直到今天我仍然对黑长直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好感,对浓妆略微排斥,对日本文化有种莫名的向往,或许都是在无意识地找寻“理想之良人”的踪影。

任何以正经恋爱为目标的少年人总想着从朋友开始。彼时的李某着实百无一用,唯独对自己的笔迹还是有相当的自信,索取联系方式自然是不难。我开始心怀鬼胎地像她接近,她也就将我当作是一个可来往的朋友。

我至今不觉得自己符合大众审美。然而体重的快速下降尚是近半年的事,三年前的李某,与英俊潇洒完全是不沾边的。而当年写下的大多数诗句,现在看来又是如此拙劣不堪。很快我们就都清楚认识到彼此属于两类人。狂傲的年轻“诗人”搭配娴雅的大家闺秀总是有些违和。一厢情愿说到底不过是纠缠不清。我甚至无力说服自己大胆追求,青春破落至此。

这段感情自然无疾而终。

一七年高考结束后,我把她约了出来。我定了湖心岛上的一个观景包厢,环境清幽,从玻璃幕墙望去,可以纵观整片水域。四下无人打扰,能听见风吹芦苇的细微响动。具体点了些什么我不太记得了,两杯拿铁倒是有印象。我们从上午一直聊到下午,仿佛要把两年以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一并倒出来。

“这两年……你为什么不拒绝我呢?”

“因为你一直没有明说。”

我笑了,她倒是面色如常。

“我要去日本……或者英国,明年就走。”

我默然。

下午,天气渐渐地燥热起来。玻璃房间形成一个小温室,我们乘船回岸。在船上,她凝望着远处沉静的水波,我看着她的头发被湖上的轻风吹乱,突然知道自己荒唐的青春,也到此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