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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恩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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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亥时奇谈

作者:李恩铭发表时间:2018-11-29浏览次数:

 

图书馆闭馆了。

 

钢化玻璃嵌制的大门分明教人看清对街五层公寓里的电灯。灯光不很亮,然而颜色都是一般的惨白,而且明晃晃地两头排开,放在夜里甚是刺眼。偶有几个走马灯一般来回的、穿行在过道上的住客,也只能见出一团漆黑的人形,影影绰绰的,令人看不真切。我本没有窥视别人过活的癖好,何况平日里这都是些看熟了的物事,此刻若要强行欣赏,估计和某些个名士的“嗜痂之癖”应没有太大区别。不幸的是我伫在门后约莫一刻钟,所能欣赏的也只有惨白的灯光、漆黑的人影,灯红酒绿都被幽禁在一格一格的斗室内,纵然是万般迷人,此刻于我都没有多少干系了,笼罩我的殿堂可比对面的几排鸟笼大得多哩。徒然地用手猛推大门,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手印,且很快地散去形迹,而玻璃上粘附着的一道正红胶印终究是使我重新考量起被困于此的现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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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再次懊悔于自己的贪睡。从前虽是因为久睡常常误了课时,最多也就是被严肃些的教员拒之门外,还是可以在外头走动(有许多课程我本就是不甚想听的)。这回真是如同身陷囹圄,失掉为人的自由了。许是午后温书本就令人疲累,昏睡过去实属正常;而室内又奢侈地开了空调——尽管旧历十月的天气并不很冷——暖风也是极有益于酣眠的。从倦意到昏沉往往是只需要一个恍惚的工夫。后续是可以想见的,我头下枕着一部范仲沄先生作注的旧本《文心雕龙》、手里半合着一册《朱自清文集》伏在书案上,施施然神交周公。我向来找定的座位大多为独座,并且是被重重书架掩护着,有时还在藏书室的角落里。我以为这能隔绝人迹的干扰,对阅读与写作都大有裨益的。大抵也因为这自我隔绝的举措令我成功地躲过了管理员的视线,待到一场春秋大梦始觉,眼中漆黑一片。探头环顾,四下无人。抱了书册起身,铝合金切削的窗棂又不知从哪处折射进来一两道冷厉的光线,兀自劈在书脊上,教人不敢直视那些受过洗礼的书名。宿雨应是在继续的,我尚可以听出窗外时断时续的“滴答”作响。

 

我顿觉惊惶了,摸出手机急急地想要照见前方,连摁几下,竟是毫无反应。这时我方才想起昨晚又忘记充电,心中气恼,几欲甩手。然而物价的昂贵终是役使我收手,将其放回到胸前贴身暗袋里藏好了。我尝试向前挪出步子。左腿有些发软,应是睡眠时压迫太久,血流滞缓,以至于此刻竟是有些不听使唤。我拖着半身麻木的躯壳悚然向前探步,踩在往日里走惯的水磨地砖上,莫名觉出一股寒气透脚而入,皮靴霎时沉重,并且由冷而湿了。我原本堂皇地进来,此际却像个初次行窃的小贼一般惴惴不安。

 

不记得这数丈远的距离究竟走了多久。奋力撞开木门,冷风裹挟着水汽直直扑上脸来,我原本混沌的精神顿时受到刺激,竟然清醒过来,恢复了一些理性的思考了。雨夜昏黑而幽深,不似平常的夜晚的天色是深蓝的。有时月色很明,天际还会透亮,因亮而远,显出一种疏朗辽阔之感,使人沉醉于这来自远空的抱拥。雨夜的天色黑得纯粹,幽深无尽,仿佛有意与繁冗的地表拉开距离,像是万丈海底的不可触碰,又似是连通了浩渺无垠的宇宙空间。我茫然立于五层回廊叠构的天井边上。楼顶镶着块四方形的夜空,纵然残缺,也足以封住无翅的人类逃亡的希望了。这只漆黑的眼俯瞰着天井里的世界,如嘲笑着人的卑弱,只可附于地面而苟活。冷风依旧从回廊里涌来,夹杂着细碎的雨丝,即使身上罩着一件毛呢大衣,也感到十分受冻。况且我抱于胸前的《朱自清文集》并未做布封,只是用藏青色卡纸裁了封皮,见水即坏。我心下慌忙,然而似是忘了冻雨冷风的彻骨,径直脱下围巾包住书册揣在怀里,快步向着记忆中的出口行去了。

 

匆匆地下了百十级台阶,又穿过若干半掩着的闸门,绕来绕去的结果,无非是打湿了大衣,外加从南边四楼下到北边负一楼。看看墙上的路牌,离出口不但没有拉近,反而是远了。我的方向感是很坏的。眼前只有幽暗凄冷的狭道往天井里直灌寒风,粗粗地看过去,深处已完全失了轮廓,不知通向何处。我非得承认自己的犹疑早已无数次地加害于我:事后我重走此路,只需走到尽头,上一个之字形楼梯,就已站在大门口。然而我出于保护自己生命的周全,终于畏葸不前,退回到天井里去了。

 

天井中央是砖砌的水池,中间开了一条状如折线的走道。我缓步踱上走道去。瓷砖地面上的水珠还可以滚动,湿滑难行,落脚须极小心。白天里苍绿的池水受了夜色的沾染,已完全地变作纯粹的黑,与镶嵌在楼顶的夜空莫名一致了。风行水上,人立桥中。忽地想起怀里油印的秦淮河水,朱、俞二先生乘着“七板子”飘荡的八月的秦淮河水,凉风吹漾的晚波,温柔清婉的月晖,八九十年前的夏夜,此刻竟与凛冽的寒夜隐约重叠了。我轻倚在栏杆上,恍惚间看到远处的木船里摇曳的灯火。木船舱前照例是两把躺椅,两个半卧着的、穿着竹布单衫的文士。他们原是未到复成桥便转回了。我大概是站在复成桥上的一个看客罢,为何那渔火要向我漂荡而来?我不敢直视那摇曳着的光亮。

 

抬头望去,一滴雨点砸进右眼眶。

 

晕黄的渔火突然湮灭了。

 

“人若不得意,大概只要一滴水的力道,也能砸下万物灵长的高贵头颅罢!”

 

我俯身揉拭着眼睛,嘴里却神神叨叨地念出些古怪的话来。“复成桥”终是不能待下去,我又退到回廊里,浑浑噩噩地漫游起来。或许上天到底不忍使我这等泛信徒长久地沉沦,冥冥中竟让我晃到了钢化玻璃嵌制的大门口。然而我终于因为不可脱身而感受到上天的嘲弄:躯壳,灵魂,都要和百万册的古典一同锁在这殿堂里面,非得捱过一个长夜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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