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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缘误

作者:杨静发表时间:2019-03-15浏览次数:

 

义父说:“养女为妃,养子成官,大业得成方可不负此生。”他这样说时,眼神可怖地如一匹饿急的狼,令人兀自胆寒。可是,自我十岁踏入徐府,受训效忠时,便总是疑惑,大业是谁的大业,不负的又是谁的此生?

 

于我,所谓大业,从不是衣蟒服着花翎的显贵,亦非什么护万民留佳名的声望,更遑论助义父保全性命的孝道。或许,几亩薄田,几间旧宅便足以知足常乐。若能身侧伴一个她,便是不负此生。

 

若能……

 

初识

 

初见尔淳是在暮夏,徐府中桐荫委地,昔日万红开败,凋落在萋萋芳草之上,萎谢了残红作尘。七岁的她在柳大娘的牵引下初入府中,怯生生地唤着面前的同伴,我看到淑宁眼下隐隐的不屑,看到沅淇眉间的好奇,只是呵,我并不能看到自己。

 

从柳大娘那里,我知道了她的身世,父母早亡,唯一的姐姐又在离乱中失散,那种惊悸与心颤,我想同病相怜的我们容易懂的,于是感同身受之余便生起了那样的怜爱与珍重。

 

“昀哥哥。”略带沙哑的嗓音伤心着,胆怯着,亦期待着。期待什么呢?是衣食无忧的崭新生活,抑或慈爱宽容的义父义母?重获的姐妹?还有,这个看起来懦弱无为的兄长……我知道的,义父的女儿们出路只有一条,未来只有一个,而身侧所谓“亲人”终究会成为对手,她的期待不过是镜里繁花、水中明月,可望而不可及。

 

我终究不想和她说起,只是趁人不注意时塞给她一支珠钗,钗上珍珠是北上经临海处而得,那藏珠的蚌早已风化遗失,而这珠却光泽依旧。

 

望着她错愕的眼神,我轻轻地笑了,傻姑娘,我会护着你的,一生一世,当然,作为哥哥。

 

那一日初见,白莲坠入深溪,合欢散尽尘埃,树上的知了声声亦失了气力,而我牵着你的手,许下一世,一世,一世的重诺。

 

风起

 

义父待她们从不像待我这般严苛,是而我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的自私与冷漠,于是我无法阻止他们依命而行的每一件事。莫说棋子无情,她们恰是被情所缚,杀伐之间显示的是布棋者的决绝,更是她们回报恩情的柔情顺遂,一切,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尔淳及笄,那一日,似乎便在眼前。

 

我,真的能让她去吗?我憎恨自己的懦弱。

 

“昀哥哥,尔淳戴这发饰好看吗?”璀璨金辉缀着三千青丝,碧色玉石衬着幽幽心事,我的小妹呀,阔远夜空有过太多星火,数不清的流光坠落,你又何苦……

 

“尔淳,我们走吧,天涯路远,义父他……

 

尔淳将步摇轻簪入髻,凝神镜中的如玉面庞,眼角竟笼起一层朦胧的笑意:“哥哥这是说的哪里话,尔淳的天涯便是宫墙,路的尽头只有皇上,义父如何是义父的事,尔淳不敢忘恩。”

 

星辰不愿做自在的流萤,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上苍的安排,她们可能只是不满足在谧夜倾听行人的心事,更乐意站在云端凭人仰望,哪怕浩瀚星海光采黯然,哪怕月明星稀常伴寂寞。

 

那一刻,我想我明白了她的野心。

 

最后一次执起她的手,鲜红的丹蔻如啼血的杜鹃,又如心头零落的点点殷红,氤氲成一室伤怀。

 

“尔淳,哥哥,呵,我会帮你的。”

 

后来

 

尔淳入宫,我亦入仕,义父断绝了我们的关系,他只道是“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可却不知“湘郎有意,神女无梦”,我自知你的萧郎,从不是我。

 

也因了这般,宫院深深有了我的眼线,在义父掌控之外的,第一个。

 

沅淇自尽,淑宁疯癫的消息相继传来,还有那个候佳玉莹亦是被囚于庭,这一届的秀女,早已无人与她抗衡。惊讶,欣喜,更多的却是担忧,那个战场上的胜者总会伤痕累累,而你又会在何时倒下,一败涂地?那时的我又该怎样去护着你,我心爱的姑娘?

 

尔淳侍寝,晋封,又受挫、重振,她找到了亲姊,又爱上了旁人,她的消息被越来越多的人传递给我,最后一位却是义父他想让我劝你,放下、振作,再为他投入战场。

 

多年之后再见已是初秋,乍起的西风吹落了落红瓣瓣,月明星稀的夜,你神容憔悴。

 

“尔淳,离开吧,跟着他,离开这里。”

 

我尽力压制住愤怒与悲伤,几近崩溃。

 

“他?他是谁呢?孙白杨吗,可是昀哥哥呀,他爱的从不是尔淳,尔淳又和谁离开呢?尔淳怨过、恨过,可深深执念终不曾救我半分,与其说是放下,倒不如说是尔淳累了,尔淳倦了……”手中的茶水倾颓,失了华衣。

 

褪去她刻意装备的猬甲,尔淳终究还是那个柔软重情的姑娘,即使依旧假装倔强心狠,我心中的她,从未改变。

 

而今,我又欲许下一誓,又该以什么身份?

 

小心翼翼地拥你入怀,仿佛拥住一世的珍宝,珠钗散落,是珍珠滚地的轻闷与决绝,星月隐没,天际掠过不肯瓦解的温柔。

 

尔淳,我贪心地想,这里若是能有一盏红烛,多好。

 

诀别

 

淳贵人已怀有龙胎,她汉人女子的身份万不能被旁人发现,否则,纵是皇上垂爱,亦难保她万全。义父低沉的哑音穿过静寂的庭院,掠过遍地枯叶,纳入富贵人耳中,我立于义父身侧,共待着她的回应。

 

“福雅无能,难以助义父成就大业,自不会去拖累尔淳,尔淳已唤我姐姐,是否说出真相早已无甚要紧,义父尽可放心。”人淡如菊,这确是福贵人慧于尔淳之处。

 

“奴才知道福贵人断不会做出伤害淳贵人之事,只是前有皇后掌权,后有如妃再起,您与淳贵人相交过密一事无论传及何处,终究是百害而无一利,贵人聪慧,真正的万全之策想来不必奴才多言了吧。”义父垂着眼帘,恭敬,却又步步紧逼。

 

福贵人抚着桌上的一张剪纸,沉吟半响。

 

“福雅患病失宠,想来油尽灯枯之时也不会有人在意罢……”“贵人位低,恐难全礼。”“呵,义父真是,仿佛谁与你要着恩典呢,也便罢了,若福雅一命可保妹妹无虞,自此了结又有何惜,义父请罢。”福贵人闭眸,不再言语。

 

我随于义父,静静退出。

 

“王大人,今日陪侍圣驾读书当真辛苦,天色已晚,不如便去外臣殿内歇息吧,奴才当值,便不再多陪了。”义父满脸笑意,我蓦地领会:“多谢徐公公引路,日夜辛苦,还需珍重呀。”官场之间的客套话,虚伪的幌子。

 

望着义父远去的背影,宫灯映射下,佝偻的影子拉得奇长,像极一条丑陋的虫。我知道他唤我来的意思,不可说出的真相又何止一个汉人身份,不可留于尔淳身侧的又何止一个福贵人!

 

我可怜的尔淳,姐姐去后,你又会怎样?

 

义父无情,他只知这一手段会为你去除把柄,却不懂重情如你闻此噩耗将有的打击,特别,是在你厌倦争斗的此时此刻。

 

尔淳,我要帮你。

 

归途

 

可是,我到底又食言了,第三次,亦是最后一次。

 

那夜刚过,兰苑福贵人心悸病复发而亡,掌事宫女报与皇后,因其一无子嗣,二无尊荣,依制只得一件薄棺,草草而葬。

 

钟粹宫淳贵人闻之,哀极攻心,胎位偏移,气血两虚,院判孙大人医之无望,隔日亦逝。董佳氏久承圣宠,又兼子嗣,追封妃位,帝特嘱厚敛之,是以风光大葬。

 

义父突然暴毙府中,柳大娘心有凄痛,却因宫中淳妃哀事藏于胸怀,郁郁不得大办。可怜义父聪明一世,只落得个简陋丧仪,每逢清明年终,京郊杨树下,又不知有谁会去扫墓拜祭?

 

那人,既已不会是尔淳,便更不会是我。

 

那日送葬,福贵人一方小小棺木自小门,随意葬入皇陵边隅,尔淳却浩浩荡荡入了妃陵,争了一世,斗了一世,尔淳终于可以安静的睡了,姐妹自此相隔虽远,却到底不负此生。

 

冬日的阳光格外温暖,夕阳洒在皑雪上,映出金色的皇家气派,尔淳,那支珠钗若落入雪中,怕是再难寻到了吧?

 

神鸦盘旋在新墓之上,叫得聒噪,我想,明天便辞了这官罢,去完成我的大业。

 

人生一梦,白云苍狗,错错对对,恩恩怨怨,所难弃者,一点痴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