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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末的絮语——评《荒人手记》

作者:杨镇瑕发表时间:2019-06-17浏览次数:

    

   朱天文在《荒人手记》中借主角之口这样来形容自己这一代:“我这一辈,像成濑电影里的人,女优高峰秀子,回头一望演出法。”文字里的她笔触尖刻,叙述冷峻,就好像只是茫茫天地间一旁观者,悲喜不挨身——但,正如电影里的秀子在绝望的大环境中坚守微小而平常的心愿,在人事变迁中定定地望着眼前脏兮兮的公交车,兴高采烈地采花装饰它,不论明日去往何方,这辆车始终要在乡间小道上让尘土飞扬。朱天文心心念念的回头一望演出法也暴露了她台湾作家式的深情。于是,世纪末的苍凉里,她的喃喃自语洗劫了所有人的耳朵。     

一、世纪末的荒凉  

“荒人”——望文生义是游离于荒野的人类们,人类的群居属性他们是有的,但由于本性的荒谬,他们只好散乱地漂泊于荒原,偶尔遇到了,也只是互相舔舐一阵伤口,随后便分别,天涯永相隔。主角便存在于这样的群体中,他是同性恋者,是伊甸园外的异教徒,是社会中的非社会者,是游离于三十三天外的边缘人类。这个絮絮叨叨的男人,在日本,在台湾,在遇见的各式各样的男人的身边狂舞般书写。  

 他的神经时时刻刻都是敏感而紧绷的,恋人未满的阿尧因艾滋死去之时,他掉下眼泪,在歇而复起的大风大雨里痛哭,一面想“孤僧如我,居然未能免俗”,一面如一根盐柱,立在隐遁与焚堕之间,遭受风化雨蚀,只为不迈出对方的国境。他的寂寞时时刻刻都是饱满而脆弱的,年轻人在深夜的街头紧紧跟随他,眼里偶尔透露出小兽般欲望的光,他竟也鬼使神差地把他们带回了家,看到鲜活的肉体在跟前胡闹时,他的耳畔会不会响起白兰芝的传世台词:“我一直依赖陌生人的慈悲……”,随后,纵声一跃?他的欲望时时刻刻都是纯粹而复杂的,一面享受爱与性带来的快感,一面又禁不住冷静地思考:“刻骨铭心给他激悦给他酷痛的性,他用了一辈子功夫去实践。当他渐渐能看清楚它,理解他,说明他的时候,他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死亡让一切变得无意义,欲望又如何,爱意又如何,哲思又如何?后代寻宝人,一切一切,须得重新来过。  

 寂寞、欲望、因与世俗隔膜而生的孤独绘成了“荒人”的特质。而这些情绪不仅来源于个体自身的孤独感,同志群体的隐秘性以及社会大环境施与的压力,更多的则是来自朱天文自身“世纪末”的颓废心态。当1985年的尼尔·波兹曼提出“娱乐至死”之后,人们发觉自己的生活被都市的车水马龙压缩成一个个小格子间。尽管物质带来生理上的满足,但在疯狂的背后,我们潜意识的冰山一角不自觉地思考,生存还是毁灭?目睹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难道甘愿精神也在那荼蘼中消减?  

 朱天文仍旧热爱打机锋。她在小说结尾给出的答案是:“时间是不可逆的,生命是不可逆的,然则书写的时候,一切不可逆者皆可逆。因此书写,仍然在继续中。”  

 尽管精神岌岌可危,我们能做的寥寥可数。但书写是最轻易而最有用的事情了。记下生命行走的路途,记下绝望的拐角,记下精神存留的瞬间。  

 我们莫要忘了,这是“荒人”的“手记”。 

二、苍凉下的絮语  

 至此,“荒人”已经不再单指那特殊的群体。欲望与寂寞,敏感与悲恸,精神幻灭与重建,这些不都是人类世界永恒的命题吗?艾略特的《荒原》里,一代人幻灭了,朱天文的《荒人手记》则诉说了另一种死去的姿态。但这死亡中却带了淡淡的温情,正是那一丁点儿关怀撑起了主角的世界。罗兰巴特在《恋人絮语》中思考恋情的本质,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热恋中的自我是一部热情的机器,拼命制造符号,然后供自己消费。而爱情永远不可能构成故事,它只是一番感受,几段思绪,剪不断,理还乱。我相信朱天文是追崇罗兰巴特的,她笔下的爱情与巴特的论述如出一辙。关于阿尧曾有这样一个片段——远在美国的阿尧给主人公打越洋电话,他那边是午后大白天,这边却是凌晨两点钟,夜与昼的十万里之隔让他们都失去了言语的能力,阿尧总是不发一言地突然挂断,后来主人公在饱经沧桑后终于明白,阿尧打电话来并不是为任何事情,他只不过想要听到这连接着过去、像一根绳子般防止他无止境地堕入深渊的声音,想要在地狱里找到最后一丝通往人间的光亮。    

 小说里对阿尧的描写都是片段式的,而在片段里,我看到爱意滋滋生长,看到那一丁点儿温情让阿尧不至于滑落深渊变成野兽,看到主人公在凌晨两点的电波里饮足了无言而饱满的欢愉。  

 她对爱情的书写是絮语式的,片段式的,正因这刻意的对片段的捕捉,爱情在文本里细化成了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个等待的姿态。当主角与恋人永桔到超市购物时——“他走前面,转瞬消失于通道底,我忙推车跟过去,尽头左右一望不见人,顿时着慌。我折西走到底不见他,返东退回来不见他,气急败坏险不撞散堆叠成塔的洋芋片,却见他好端端站那里挑起司饼干,而我仿佛一刹那白了头发。”蓦然回首,在朱天文这里是顷刻白头。  

 正是这细细密密精心编织的幸福感,如罗网般捕捉了人生。也是这无法构成完整故事的段落,如海绵般贪婪喝下以升计的人间欢乐,再反哺以人本身。朱天文在密密麻麻的人生大悲哀里,为我们留下了一小块欢乐的糖豆。  

 朱天文的苍凉,有张爱玲的冷峻凝视,也逃不开胡兰成的华美幻境。她绵密地铺陈文字,精心构建边缘地带荒人的精神世界,可再怎么端着,意图冷成民国女子梳妆台上的菱花纹铜镜,也逃不开台湾女作家天生的深情款款。那款款不是小家子气的眼波流转,而是你看着她貌似冷冷回头一望,眼底却有情绪浅浅浮动。世纪末的华丽与衰败,被她揉成雪团子,直直朝生命不可及的角落掷去。